第五十七章 俱乐部的相聚 （2）出国和崇洋媚外
画画对大家太陌生，话题又跳转回出国。
言戈和坦克一唱一和提出个新说法，“我觉得崇洋媚外应该是个中性词，所有先进的东西肯定会被追捧，不然你们一个个会前赴后继地跑着去。
之所以对这个词嗤之以鼻，完全是自大又自卑的弱者心里。
大唐之前，甚至乾隆之前，都是天朝大国，偏居一隅，期望各国来觐，丝毫不知地球上其他地方的发展，所谓的交流主要是茶叶、瓷器，见识到点先进的技术，也被称为‘技巧玩意’不以为然。
从鸦片战争后彻底沦落，一百多年被欺凌，积贫积弱造成彻底的信心丧失，把骨子里对上层的奴性全部转而对外了，中国人对凌驾于自己之上的，一旦低头，就彻底习惯□□化，等能超过的时候，转而又会自以为是。
崇洋媚外，本来是崇尚先进的心理，后来换化为全面的谄媚，这个词本来偏中性，现在成为刻画中国人这一百多年的对外民族特征。
完全是阿Q心理作祟，鲁迅说得一针见血，入骨三分。
民国时期国家危亡，激起一批有骨气的人士出洋求学，在外自强正气，对内忧思难舍，知识精英崇尚国外先进，却立足民族自身发展。现在我们一股脑出国热，却不乏媚外之态。
对比是最好的说明，反观日本，弹丸之地，巴掌大的地方，”言戈夸张地伸出他的大手掌比划着，嘴一咧，格外小觑的表情，
“原来靠海盗来中国沿海打打秋风，国家以中华文明为引领。明治维新，赢得甲午海战，比我们自身还深刻认识到原有王朝制度的腐朽和国家孱弱，转而以西方文明为引领。
但他们从未丧失自我，伊藤博文等一拨贵族坐于甲板前往欧洲学习，对外不卑不亢，先是谦逊地俯首学习先进为我用，做强后随即日俄战争，力图获取与西方对等势力，到后期演变为大东亚共荣圈的军国主义，说实话，也是涤荡了白种人对黄种人的歧视。
他们学习西方，崇洋而自强，就这一点上还是值得佩服的。”
有人质疑，“你们观点很矛盾啊，一会指责传统文化，赞美国外先进，要崇洋；一会又说出国的人崇洋媚外，不好。”
言戈反驳得掷地有声，“你们没有好好理解我们说的，我们赞成为追求文明和先进的留学，如民国时期的人士；批评的是传统文化的奴化思想导致的心理上的崇洋媚外。现在的留学，人们是有朝着崇洋媚外一路奔去的趋势，中国人的人格就不存了。”
坦克认真补充，“早在民国初期，聂荣臻、□□的私塾老师就有留学人士，所以才得以有开明指引。著名的教育家，陶行知、晏阳初等从求学到美国博士学成归来，致力于中国落后的教育发展，深入广大乡村实践中国平民教育，那个时候的农村可以想象有多么贫困落后，而他们从求学的目的到留学的志向都很明确，为国家之崛起，崇洋而内省。
让人感受到那时候中国知识分子的人格魅力。”
大家一时七嘴八舌感叹起本世纪初文人学者的人文情怀，梁启超、蔡元培到胡适、陈寅恪各种大师，鲁迅、梁实秋一众作家。
“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终于跃出中国几千年封建**和文化桎楛，摄人心扉的呐喊，民国各种乱象的同时又孕育出广大的思想空间，人们在危难变革时期的理想和抱负是远远超于个人。
他们骨子里保有了中国传统温良恭俭让的品行，又学习和吸收了西方先进文明和思想，并付之于践行。
看言戈和坦克激昂，李宏俊不禁调侃，“每次去找你们，整晚钉在麻将桌前，纯不良青年的写照。离开麻将桌，立马变身有思想的知识分子了。”
坦克笑了，“宏俊虽然和我们混在一起，但一直是个好青年。找他借20块钱，听说是打麻将输了借，坚决不掏钱包。这样的青年老师留在国内，好好起榜样作用，我们嘛，就适合放出国，发扬国粹，宣传思想两不误。”
田明伟看法比较实在，“其实出国只是个人选择，我们也只是刚好有机会。国外的教育更宽松，发展机会可能更多些，能去则去了，纯粹个人的因素。
你们提到民国初期出洋求学的那些仁人志士，一腔热血报效祖国，是那一个特殊时期。
现在这个时代，国家平和，大力发展经济社会，我们无力于现状改善，又想找些新的发展机会，做了一种选择。
让你们有积极选择的话，你们也就不热衷于成天打麻将了。面对实际生活，我们能考虑的也只是自己的未来，人格是基于自我的认知，不在乎出不出国。
无论走到哪，形象肯定是靠自己为之。出去真正接触了外面的世界，我想可以更好地思考和面对传统文化和西方文化。”
两位画家也点头说，“画画也是如此。国内现代绘画艺术一直在与西方文化互动，大家人在国内，观念认识上却一味追求西式，学习西方现代表现技法和色彩。
好多画家出国后，又回头研究和体会中国艺术的意境和抽象，开始有了更好的感受和中西方的结合。
国外的艺术发展更规范和走在前沿，出国也是选择进一步的发展，观念和眼界才能更广泛和深刻，艺术是全人类的。”
“不只是艺术是全人类的，全球化之下，地球都是全人类的，就是这个村窜到那个村看看。”
一番辩论后大家休闲地开起玩笑，进入散谈。散谈被大家称为随意，散漫，不用说英文不用争辩的休闲时段。
陈暄旁边站一伙子，看着面熟，大家叫他“Mr. 杨”，文绉绉戴副眼镜，据说美国研究生毕业，回来没多久。话不多，只是在争论停下来后偶尔说一句，“出不出国只是个人选择，专业不同，不用搞得非去不可的难受。”
他说话实在，陈暄自然地附和了一些说法，中途和其他人争论了一阵子。这会儿，冯珊和关雁热心探讨着出国手续和准备，陈暄独自到阳台站一下，Mr.杨跟着出来，挪了两把凳子，“他们太热烈了，出来安静会，呼吸下空气。”
“也是，休息下，好再继续，人多观点也多，有点好笑。你在美国是学什么啊，为什么回来呢，单独咨询下。”两人坐下随意聊起来。
“数学，研究生学完自然回来。性格不是太冲闯，还是喜欢家乡。在英语角茶室见过你们，上次一张桌上还讲过话呢，没想到在这碰见了，看来你们很喜欢说英语啊。”
谈话中说起他叫杨晟，计委工作，常常去英语角，见见不同的人，听听各种想法，说说英语对他是件愉快的事儿。
听着房间里言戈和陶克文的声音洪亮有力，田明君则像个教书先生字斟句酌地跟他们理论，两个人都笑了。
“要请教美国的事情可以找你了，可以做活字典，我们都是纸上谈兵，两眼一抹黑。”陈暄笑着站起来。
杨晟跟着站起来，伸出手，握得很有力量，“互相学习，在英语角，到单位都行，我们宿舍就在单位旁边，欢迎来访。很喜欢跟你们这样开朗活泼的人在一起，刚才辩论你说得比我坚定而大方。”
陈暄看他认真的表情不禁有些好笑，很书生气，不太像留学过的。
杨晟有理工男的明显特质，话少，务实谦逊，他和方博士，张博荣几个都属于性格内敛型，不善辞令，却也喜欢参与进某种思维相近的圈子，融入交流，希望简单的生活多些生机，茶室和俱乐部都见得到他们的身影。
不过，他和方博士似乎更喜欢茶室英语角那份随意和自由，想说就说说英语，不想说，喝喝茶听一听，有热闹，也有安静，在俱乐部，总有热烈而宏大的探讨甚或争论。
他只喜欢搞搞数据，做好手头的事，不爱想那些距离生活大而遥远的话题。
在碧湖不远的建设路口，有家时间悠久，味道纯正的小锅米线和凉米线，往茶室回家路过时杨晟说这是他的钟爱之一。
“在美国的时候最想，难得就在眼前，我请客，热的，凉的随你们，来两样。”
同路的陈暄和冯珊笑了，南城的女孩子真是这样，离不开香辣可口的这两种米线，夏天没有胃口的时候想吃凉米线，平时早点酷爱汤汤水水的小锅米线，要足够辣，肉帽子足够新鲜，酸腌菜味正，足够香辣才过瘾。
理工男的书生也这么爱？“你不会是因为吃不到米线回来的吧！”
“很难说，想的东西太多就回来了。学的也有关，数学，电脑，我在工作和生活中有点像一个programmer，按部就班的，但我做好每一件事都很enjoy it。能请你们吃这家的米线也是很enjoy的。”
“好吧，不用热的凉的都上，胃要被宠坏的。替你节约点，就小锅米线了。”
跟文质彬彬的人在一起，陈暄和冯珊大方热闹多了，她们受不了沉默寡然的气氛。
见上几次，不由笑话杨晟很routine，她们因为他留学归来而走近，没发现什么闪光的地方，不像俱乐部其他人，追随新兴思想潮流，爱沉浸于深远的理想和情怀中；也不大像平时身边的同学同事理工男，小野心满怀，爱赚钱想当官。
杨晟属于那一类沉入自己的工作，不会同时想要很多东西，手头的工作和生活已经让他很满足一样。
他认真对待那些普通的小事，坐在英语角的大桌子上，很享受那杯淡而无味的茶，别人结结巴巴说英语，他也听得认真关注。谈及美国的生活，平淡讲来，也就是看书上课吃饭，跟国内没两样，杨晟他们给人感觉平和简单。
有时也能感到杨晟身上的某种特别，好像就是她们身上所匮乏的，安分、从容，不过她们不大欣赏这种风格，她们安定不下来，心中就是涌动着某种波动，她们习惯称之为情怀或是向往。
俱乐部多是这类人，杨晟，方博士他们后期不见了身影。
杨晟离开前坦诚地说过自己的遗憾，他喜欢按部就班地生活和工作，达不到陈暄甚或是俱乐部一众人乐于追求的层次和向往，“伟大的想法于我是曾经的故事了，现在只享受踏实地做好每一件小事，并安于现状，在南城的生活和工作。但无论何时，都希望和大家继续做朋友。”
说是这么说，但俱乐部他们再也没出现，余下的人越来越喜欢俱乐部，喜欢一贯热烈的纵谈。
陈暄看到杨晟的信，那些看似朴实却直戳心怀的话语，像是某种点拨，她不由突然一瞬审视自己：
自己一味追求大目标的情怀，自己对肖远的深陷，不能低头去看另外的人，看踏实的东西，到底是因为得不到，才故弄出情怀来安慰自己往下走？还是因为虚幻的情怀追求，肖远只是情怀的表象，并不想真得到。
每个人活在现实的每一天中，平淡工作，平淡生活，在俱乐部的氛围中，大家得以进入思想的世界，自由争论，脱离单调而琐碎的庸常日子和环境，不断萌发、碰撞出各种想法，她们在这里找到愉悦，宣泄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