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工作的烦恼和成长
回到公司,恍惚了两三天,有晕车的缘故,也有从简单和静寂掉进喧闹的缘故。忙碌的正常工作和生活一俟启动,正式拉开帷幕,如同穿上红舞鞋,从此不停。
日子很充实,忙着篮球比赛,忙着见各种同学朋友,忙着接手胡渝恒的工作,他没两天要动身去省外进修。
胡渝恒大咧咧地指点了一下桌上几个卷宗,丢下个简单交接表就奔赴他的快乐学习去了。
陈暄看得一头雾水,每天跟随吴科指令,亦步亦趋像个拉线大木偶,一天大部分时间都是对着空白的公司信笺埋头写传真,按吴科交代的内容,永远是那几样翻来覆去的内容。
“亲爱的罗小姐,几个事请回复:
1.下一个订单什么时候确认,工厂需要提前做生产安排。
2.上一批到货请签收付款单据。
3. 到货质量问题,已经转给工厂核对。您提到的质量问题,油漆不均匀,焊接毛刺,塑料把手手感,包装纸盒破损,这些问题一直在认真解决。您到工厂检查时也看到工厂对质量的严格把关,大批量生产过程手工占比多,难免有问题产生。
4.您提到的问题还需要工厂双方确认,也专门留出费用额度您那边进行修复,您传真列出的残次数量比例过高,扣款问题需要商谈,运输过程中产生的破损,也希望待您到来时商谈。
希望友好解决问题,合作愉快。”
写完罗小姐,再写给刘小姐,内容几乎一样。
总共两个产品,没有技术含量,价格低廉,纯粹原材料、人工费用,这些日用品没有标准技术指标,列出的验收要求,却条条都是高难度,凭眼睛,凭手感,随便一批货物都能找出几十个问题。
每天都在重复一样的传真,不停催问订单,什么时候发货?产品验收,接着就是问题!问题!无休止的质量问题,吵来吵去的质量问题,每天都在大篇大篇的传真解释。
陈暄不知道合同怎么谈成的,价格怎么算的,没人告诉她,只能吴科说什么,听完转达给工厂,再按吴科指令和工厂意见写函件,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地写。
国际贸易就是这么简单卖东西?部门成天就是出口这种简单产品,其他公司也一样吗?一部二部还好,是设备,有点技术,难怪部门业绩好。
函件里不断解释为何出质量问题已经很糟心,客人随意扣款更窝心,圆珠笔也不好用,陈暄边写边涂改,错字用涂改液抹,东一处西一处的白点点,纸面好难看,再来两句话表达不清,撕掉重写!
一大张A4空白硬信笺,没有划线,写着写着一行行就歪斜了,看看不舒服,撕掉重写!折腾来去,一份函件写好,一天就过去了。
办公室角落有台笨重的大电脑配着复杂的DOS系统,只能用来做简单的统计和单据,还只有胡渝恒会使用,传真,信件和合同文本都是手写。
一天天过去,时间都在办公室里写传真,打电话,严工跟着运输部跑海关和铁路,两人围着吴科指挥棒转,陆航自己负责联系客户和开发,办公室严谨而有序地运转。
发运不顺时,经常听见吴科尖锐高亢的愤怒声音,吴科心情正常时,就能听到严工笑嘻嘻的江浙软语插科打诨。
每天按时上下班,陈暄接水壶、洗茶杯,严工拖地,其他人到后翻翻报纸,开始收传真,打电话,写传真,偶尔聊聊天,这就是办公室生活,简单重复。
学到什么吗,似乎没有学到多少,说没有学到呢,又似乎正在学,日子像一锅温水,泡在里面似乎已慢慢适应,陈暄心里一阵一阵地就感觉没有了目标的百无聊赖。
但办公室是个总有不同东西给你学的地方。
每天改来改去写信函,信笺和涂改液消耗很快,去后勤办公室领东西不是个愉快事儿,如同去小车班要车,司机都厉害,懒洋洋冷冰冰抬眼瞅一下,就等你说话,说得不够客气,不够理由,人就被晾在那。
都是为工作,陈暄不喜欢低三下四地求人,几次难堪后,有了心理障碍,每次脚踏进门,心就跳起来,自尊心要压了又压才能镇定开口。
那天刚走进后勤办,就看罗红正对余丹大声嚷嚷。
罗红在陈暄眼里简直是个新时代母夜叉。
办公室和小车班大都是部队转业找关系来的,罗红部队干过通讯,大脸盘肉嘟嘟的,人工修理的柳叶眉,描得黑呜呜的眼圈,两支小细腿撑着肉乎乎的身子,一口南城口音的部队大院普通话,一看就是转业的兵范儿,泼辣的胖姐。
刚进公司没多久,陈暄去办公室领用信笺和笔,罗红爱搭不理的刁钻样儿,口气像去拿她们家的东西,后来知道了,凡是她看不对眼的或是新来的,她一副冷嘴冷脸的办公架势,领取三样东西她磨磨蹭蹭给你两个,还念叨,“办公室不是自己家,节约点。”转身对相熟的人,罗红笑得热情,要2样给3样。
陈暄和余丹这类新进大学生,是罗红看人下菜碟的对象,善良淳朴的余丹和罗红一个部门,受的气更多些。
余丹去年到办公室负责传真收发,刚出校门的小姑娘做事认真实在,陈暄实习时,蒋科当着面好好好表扬过。霸道随意惯了的罗红,特别看不上这样的认真,时常逮到机会就欺负一下,这好像是人类某类层次品种的毛病,在哪里都遇得到,他们的小权力和霸道用上后,有种得了便宜,小权力满足后的舒心。
那天罗红随意拿走复印纸,余丹负责复印纸收存,较真地问了两句,惹毛了罗红。霸道劲上来,嘴上嚷嚷,“你算老几还来管我呢?”指着余丹鼻子就吵吵。
余丹看着戳到眼前的手指下意识地急忙打回去,随手的反击激怒了罗红,她趁势一巴掌刷过去,幸好余丹闪得快,脸色刷白的余丹连连摆手不想争执下去。刚好陈暄进门,罗红歇手下来,嘴里嘟嘟囔囔,“才是点复印纸,办公室的东西我说了还不算?”
边说边眼瞅着她们,似乎你们都上,老娘都不怕的傲娇,陈暄拉着余丹离开了。
罗红给新来的大学生留下了难忘印象,李涛用本地方言形容,“又恶又踹”。罗红还有队友,穿一条裤子的苏丽娟,财务部的苏丽娟段位比罗红要高一筹,让陈暄领教得足够深刻。
苏丽娟高中毕业,走关系进公司做出纳,这个岗位职位不高,权力却大得很,一应报账、付款,只要钱的事都得过她的手。
付款报账苏丽娟习惯性看人下菜,前脚还在笑呵呵对经理对帅气男同胞说话,轮到陈暄她们,立马换上沉沉一张脸,阴了多少天似的。
面相是个神奇的东西,一看苏丽娟就知道惹不起或不能惹的那类,她和罗红两人五官都还有点俏,凶巴巴、肉很厚实的那种俏,陈暄会联想到铁扇公主。
罗红和苏丽娟层次相当,进公司时间相对长,是将要结婚的大姑娘,两个人处得相当好,对新来的大学生下意识形成一个同盟风格,严苛和刁难。
陈暄帮吴科送报账单据,过一周去催问,苏丽娟说经理忙,没有签字,再过几天上去,说自己正忙,没看见吗?
待会儿再来,跑了三次,说是在办。吴科遇到苏丽娟顺口问,她一改说辞,“吴科,你们的人送单据来,也不说一声,丢篮子里,差点儿弄丢了。现在正忙着帮吴科办呢,很快就好。”
吴科下来说了陈暄一顿。
这次置气,陈暄再去财务,脸色严肃而郑重地跟苏丽娟核对单据,遭罪的还是陈暄。工厂发票送到苏丽娟手上,她头也不抬地说,“丢篮子里。”
三天后再上去,还在篮子里,陈暄忍不住和她争论,一旁财务经理听见,也是女科长,过来说,“好了,小苏说你们放发票也不在本子上登记,这很容易丢失的,也记不住那么多,现在登记办理就行。”
争执后的陈暄再去报账,半个月没消息,连带工资都是陆航或严工帮忙去签字了。
陈暄很久都不适应罗红苏丽娟这种类型,常常见到张晓静从容应对,笑进笑出,自己每次小车班办事也尽量揣着笑容进门,客气说话,一对话却总是没几句就陷入对峙,被晾在那。
罗红的话听来,她们领办公用品,是要去占公司便宜;苏丽娟的要求常常是一趟接一趟地重复提交单子,要么是你填错了,必须一个字一个字好好填,要么嚷着,不是她找不着而是你把单子弄丢了,最厉害的一招可以随意拖延报账和付款的时间,这些鸡毛蒜皮的故事也成办公室生活的一个部分。
陈暄很难忍受铁扇公主们的无理对待,为自己那点尊严几番较劲,结果一样沦落到余丹的窘境,连两位姐们的办公室都不能多进的,
好在这种状况只持续了三个多月,还多亏同批进公司的张毅宏。
张毅宏只读了大专,分在办公室和罗红一起搞后勤,家境好,性格大咧咧讨人喜欢,后勤办和小车班他相处得自在舒畅。
为操办篮球比赛,张毅宏经常和罗红几个一起吃饭,比赛后期专门拉上陈暄,罗红似乎接受了陈暄其实是个没有心机的同事,陈暄也接受了单位同事就是这么个过程。
不打不相识,大家不知不觉成了朋友,罗红骂人的口气变成了老友间的亲昵,再去办公室,畅畅快快坐着吹牛,办公用品顺便挑随便拿。
苏丽娟也被罗红给黏合在一起,熟络后再去财务,可以跟苏丽娟玩笑般说骂,“你看看我的单据就是被你丢在一边。怎么就是对我们这些女大学生不好,故意让我们低头服小你才满意。”
苏丽娟甩个媚媚的笑容,声音嗲嗲又带些气势,“就是要杀杀你们的傲气,来办事得学着点儿。这次报账我给你几张新钱,从保险柜特地找给你的,这么快就给你办了,有钱用,满意了吧。”
苏丽娟这一套比罗红厉害多了,一个岗位的小小权力用得淋淋沥沥,公司从领导到小车班,上上下下对苏丽娟客气又友好,连李涛和廖波去到财务也是左一声右一声的“苏师,苏师”,客气尊敬。
不管怎样,办公室生活一下子松活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