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迷失
新年快到了,陈暄暗暗渴盼,和肖远一起去学校感受一个不同的新年,可肖远一直出差,回来连单独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年底公司全体外出开年度总结会,肖远没去,在楼道里忙进忙出。
下午,只有耿唯和陈暄守在办公室,天令人舒服的湛蓝,阳光洒满了窗外树枝,透过玻璃窗照进来。
肖远进来,出差刚回办公室,等耿唯给他办理年前最后一票单据。他坐到窗户边的沙发上,懒懒的,在一束直射进来的阳关里疲倦地歪着,像是瞌睡,穿得很厚实,陈暄心里奇怪地有股对小孩子才有的那种怜惜。
想到他平时显摆一口流畅英文时故意的张扬,陈暄每次打趣他,英文广播电台又开始了,两种神态一对比,她不禁微笑了。想着趁没人时,可以跟他说一说新年晚会的事。
正想着呢,杨科回来了,她来处理几个事,顺便拉肖远过去开会,肖远乖乖跟着杨科坐车去了。
眼看着他们一起离开,陈暄想起中午耿唯开陈暄玩笑时,肖远一旁叹息,“一根筷子挑不起面。”
真是,怎么动心思,却连句祝福都只能在心里嘟喃,“祝新年快乐。”
12月31日,89年的最后一天,孟谦、刘一鸣邀请林攸和陈暄一起去学校聆听新年钟声,下一个新年就不再是学校生活了,他们想陪伴她俩过一个最后的学校新年。
站在操场上,站在一堆学生中间,听着最后一声钟响,他们没有像其他年轻学生激情欢呼,围着操场跳跃欢舞,那是陈暄刚进学校那个年纪的事情了。
刘一鸣使劲地握了陈暄的手,“必须说声祝你新年快乐。”
陈暄心里兀自感叹三年时光流逝,没有在意刘一鸣的情意,她有些神思飞舞,前不久那么多人聚在一起,还在操场上情绪激昂,宣讲,集合,现在人群已是欢畅的跳舞海洋。
孟谦亲密地拍拍林攸的背,笑着对他们说,“我们互相也要说下新年快乐,祝我们大家新年快乐。走吧,不跟这些年轻人混了。”
四个人说说笑笑沿着宁静的街道骑车向市中心去,一丝丝寒意穿过脸颊,在一个热闹的夜市摊上停下,要了热气腾腾的小锅米线,林攸要碗豆面汤圆,陈暄和林攸尽情吐槽实习的点点滴滴趣事,大哥们幽默地给予注释化解,兴致勃勃吃到了90年的第一天。
一个人一旦开始喜欢上另一个人,她就彻底被一种奇怪的心理控制了,她急于想走近那个人,想确认这种喜欢的结果,对其他人,其他事,视而不见,没了智慧,没了自我。
这种心理,是年轻的一段表象,多年寻觅中,突然感知到自己的喜爱,却不知如何面对,迷失在情感中,她丢失了思考、孤傲和气凛,或是说这些气质突然被蒙蔽了,一言一行散发着轻飘,纠结中不知所以的随意。
这是她青春的一部分,而且将延续很长一段时间,漫长的情感时光中,得到,失去,自我放纵,直到走过爱情,走过迷失。
新的一年,跨过一个年头,像是下了一整年的决心,放假一结束进公司,陈暄不知哪来的勇气,申请到一部,肖远的部门实习。
那天下午,陈暄走向那个下了很大决心要去的地方。
办公室暗暗的,今天停电,每一张桌旁都有人,静静低头做事,很安静。
走进房间,她的胆怯就扔一边了,一眼看到肖远,他抬起头,看不清表情,陈暄大方清脆了说了句:我来实习报到。
部门的人站起来一起开口:欢迎,欢迎。
陈暄径直到蒋科长桌前报到,据说是最强悍的女科长,声音和脸跟名字一样硬朗。她给陈暄安排在小熊旁边的空座位,正对着另一位刚刚介绍叫做张筱的男士,称之为男士,因为是部门里唯一一位结婚不久的先生,座位正好背对着肖远和陈淳。
陈暄微微鞠躬道:请多多关照。所有人都像已经很熟络一样,非常友好起身招呼着,肖远似乎也被这种氛围影响了,蒋科询问陈暄姓名,他兴头地说,以后可以叫陈师,小暄师。
从走进这个部门,陈暄的行为和言语一直被那份奇怪心理控制。
平日里她无拘无束地笑谈,肖远在的时候,她沉默许多,张筱和小熊看她不大讲话,常常会找出些外贸知识装模作样来和她探讨,逗她开心,陈暄可以大方地跟所有人讨论,随意跑到桌前聊天,唯独肖远,她明明是为他而来,却从不主动到他桌前。
好几次看大家谈得热闹,肖远会突然打断他们的谈话,“小陈,过来帮我写个电传。”电传实际很简单,只是肖远的一个说辞,陈暄心里明白,却乐颠颠答应着。
一个天阴的下午,像往常一样陈暄跟着他们去工厂洽谈和验货,返回时顺道去趟银行,肖远第二天出差广州需要取钱。
小熊和陈暄坐在车后排聊得兴高采烈,前排的肖远一路老转头抢话,大谈做菜心得。他问陈暄会不会炒土豆泥,“土豆煮透,剁成泥,用葱花辣椒油炒,很香。”
讲完,肖远意犹未尽,取了一道滑稽的菜名“暄之泥”。
司机小许一旁笑话,“肖远,老回头,担心扭歪了脖子。”
下车时,肖远下意识地扭扭头,陈暄笑他,“没歪。进银行也要我们陪,你那么壮实。”
肖远一本正经回击,“专门给你个学习机会,你要学着点儿,不然捡到支票都不知道怎样用呢。”
司机和小熊躺车里睡觉,陈暄乖乖跟他进了银行,对公一处窗口,人很少。宽阔的空间,枝型灯淡淡的黄光映满了大厅,柔和温馨的光线洒在每个人的脸上,低微的人声和点钞票的唰唰声音,更显出柔和静谧的氛围。
陈暄斜靠在空空的柜台前,肖远也斜靠着,面对面没有说话。柜台上没人,他们沉默着,陈暄心情很愉悦,不知怎么,心里诧异地涌满了温柔,她被这种氛围给侵蚀了。
肖远站在对面,硬朗的脸如此柔和,这么近的面对他,像是进入诗里描写的,沐浴在春光里,在月光里,她不禁微笑了,目光柔情荡漾,她生平第一次这样感受,单独跳舞时她都没有这样的感受,情到深处会有情不自禁地秋波流转。
这种感觉和眼波传给了肖远,他顿时说话也不自然,低头不是,抬头不是,平时不形于色的脸,这一刻写满了温柔。
半晌,她开口,“怎么最近总是这么紧绷绷的脸?”实际他的日常脸色就是这样。
肖远低声回答,“唉,这段时间事体太忙,所以,都没有时间,嗳。。。。。”
他看着陈暄,又是一段温柔的沉默。稍停他问陈暄,“什么时候开学?”陈暄答非所问,“我这个月就结束实习。”顿了一阵说,“你明天又去出差?”
“明天下午才走,早上会见到的。”对话非常简单,他的声音低低的,很磁性,就像第一次听歌时他自称的,南城男孩子的声音,深沉,有味道。
确实,他充满柔情的时候,声音明显低沉下去,略带感情,脸上有种安然的纯净,陈暄着迷于这种淡淡的,有点严肃,蕴藏着柔情的表情。
那个晚上,陈暄沉浸在回味中,想起那首歌,想你的夜。
办公室的恋情就像办公室的事情一样琐碎、无趣,但是沉浸在其中的人却能在自己创造的情感里波澜起伏。
部门里年轻人多,还有一个借调来的中年妇女专门负责办公室的杂务,他们亲切称呼她,“老汪师”。
汪师四十出头,非常热情,说话放得开,人机敏又务实,小伙子平日里喜欢和她开玩笑,有什么话什么事都不顾忌她,也经常要她帮忙干些统计之类的杂活,汪师以一个没有利益牵扯的帮闲身份,对部门里的人和事简直洞若观火。
和陈暄熟悉后,老汪师得闲就给陈暄讲点儿公司和部门的故事,陈暄竖起耳朵听着,那些斗争的事没听懂多少,肖远的事却细细捕捉。
“这个部门是公司的重头,女科长们可是成天互相较劲,看哪个部门做的好,做得多。
每个科长特色不一,运输部杨科爱苦干,有谢副总帮衬,二部的梁科讲巧干,跟着吴总从工厂调过来的,蒋科强势干练,家里来自系统内,像个男人大声大气,说话有分量。一部业务量大,蒋科目前还是女科长中头抬最高的。
今年逐渐取消总公司出口配给,以前呢简单,总公司分几个中欧订单,一部接单照做就有业绩了。如今各省级公司不仅要自行找产品,还要帮扶企业发展,加大出口力度,压力增大,任务担子重。
肖远是新提拔的副经理,很被看好,所以工作压力大。平时跟部门其他人说话都是一板一拍,跟我说话倒挺客气幽默。
不过,也有家庭因素影响吧,母亲不在,他做人做事特别用心,可能被选派美国常驻呢。”
刚好有人进门,汪师话语一转,“蒋科在么,部门连声音都没得,还好她呵护肖远经常出差,她们一走,部门变得很热闹,特别是你来实习后。”
部门最近确实热闹,每个空闲的下午,用一本字典翻书页打赌,谁翻到尾数最小数字或是最大数字的就认输,给大家买零食吃。烤牛肉串,冰淇淋不断换花样,陈暄输得特别多,他们笑着说,这将给陈暄无比深刻的记忆,钱心疼得不会忘记这个部门。
这个部有辆部门专车,中午他们时常开车去江边看海鸥,周末一起出游,他们乐于教陈暄打台球,她把已经放在洞口的球仍然打歪一边,个个大笑不止,他们的工作好像没有太多事,张筱说的,劳逸结合,不像肖远,忙个不停。
肖远出差,陈暄会想他,偶尔又会觉得他不在的话,好像她更轻松些似的,因为臆想比面对他的心理纠结要幸福得多。
恋爱就像跷跷板,你在这一头给予太多,那一头自然抬起来。
她在这头仰视,不经意就抬高那头的肖远,有种轻易俘获了女孩的心带来的愉悦和得意。
遇到陈暄,他被吸引,走太近他没想好,看别人走近,他又难受妒忌,在公司他习惯性的谨慎和小心翼翼,作为最年轻的部门领导,马上将要派驻美国,心里堆积着种种现实心结和顾忌,周围的环境,前途的权衡,性格和自己家庭的特殊影响左右着他的思维,他在喜欢和现实间徘徊。
陈暄没有看到这些,也不会看到,她把自个儿沉浸在充满想象的恋爱情结中,想当然地往前走。
情感半明半暗的时候特别揪人,肖远就坐在身后,却感觉模糊。有一天难得一小会儿时间办公室就他们两个人,陈暄沉默着,肖远轻轻一声叹息:“最近太忙,一直没时间邀你出去走走。”
一声叹息掀动了陈暄的心绪,她急急说,“可以去我们学校。那里很好。”她想到学校优美环境带来的氛围,也没了他怕人看见的担心。
肖远沉默一会儿,淡淡一句,“太远了,我很忙。”大概意识到回答的冰冷,安慰地补了一句,“台湾客户在。实习学得怎么样?”
学习?她没学到什么,“就你忙,其他人干活很简单,一个电传,往来几天;一个传真写两三天,怎么就你那么忙呢。”
“以前从总公司调转,什么也不用做,跟随指令做做单更单调。我们这边发展慢,今后要自己找生意找客户,要赚钱,才叫贸易。以后人人都要忙的。”
说完,他起身,低声补了一句,“等忙过这头,你先安排好学校的生活吧。”
陈暄尴尬地埋进桌面的文件里,仿佛看见一段时间来受伤的自尊心,浇得隐隐作痛,她每每走近,他似乎站远;她被别人拉近,接受盛立伟和小熊他们邀请出去玩,他又变得急切,在靠近。
她迷惑于这种似近似远,忽冷忽热的感情。陈暄晦涩的感觉诚如那首诗: 在缓缓飘动的夜里,有两对双星,似乎没有定轨,只是时远时近。
中午张筱和陈淳请神色黯然的陈暄吃冰淇淋,坐在办公楼隔壁冷饮店靠窗,他们笑说,“今天我们和你坐在一起,明天又有别人和你坐在一起。”
陈暄笑了,“哪有这样的本事啊?没见我这么傻傻啊。”
张筱带点儿大哥般提醒意味,说,“现在的你像只飞进情感丛林的菜鸟,分不清方向而已。但你不是。”
哈哈,自己会是大雁吗?陈暄笑着问。
她觉得像个新水手,一直在岸上观摩,小小的帆船一出海就抛在浪尖上,没有足够的把控能力。
停了一会儿,张筱接着说,“你是聪明的,等你哪天方向明了就好了。”
是啊,张筱像一个全面尽心的实习老师,相处近一个月,去哪都带上她,曾把帅气能干的医生同学介绍过给她。
那是个愉快的周末,那个医生打得一手好台球,精明务实,关心房子和结婚,家里太拥挤,医生想尽快找个单位有房子的姑娘,或是尽快结婚争取单位的房子,陈暄无知无感地凑热闹,打了两把球就散了。
因为心里疙瘩绕结,又含着些莫名地期盼,实习时间飞一般,到最后几天,像是一种咬着牙的坚持。
蒋科出差前向串门的办公室刘主任诉说,“以后招人呢要找点老老实实,叫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不需要那种看似聪明,只顾着玩闹,什么也做不了的。”
刚好来送传真的女孩站旁边,新招这个女孩子余丹,样子和动作看着就踏实,说话用词非常拘谨,做事安静认真,每次来往收送传真信函,不跟男孩子多余一句话。
蒋科边说边对着小余点头称赞,“你看这小余多好,就是踏实做事的,来,吃颗糖。”像奖励小孩子一般,蒋科把桌子上的糖果塞到小余手中。
主任笑着回复,“是的,是的,只是太听话的呢能力又有限,也是矛盾啊。”
其他伙子都不在办公室,老汪师悄悄地眨眨眼,摇摇头安慰陈暄。
陈暄羞愧地想找个地儿钻进去,脸上火辣辣地烧着,低着头看书,心里万千自责,蒋科交代的整理样本也没做,不懂产品没沉下心去认真弄。
她本是个认真的人,跑腿也很积极,只是心有旁骛,说话做事又随性。
那个晚上,蒋科如针刺骨的话语,对肖远的万般纠结,那份痛钉子般一点点地戳进心里,扎深到痛楚,一个聪明的自己傻成这样?实习该结束了,离开这里,回到原来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