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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见识和陷落

第四十章 见识和陷落

进入运输部的那一周,陈暄有点不适应。也是个女科长,杨惠毅,都叫她杨科。精精廋廋的一个,像是被提炼萃取过剩余的铁打筋骨,一副不怕吃苦,一贯吃苦的样子,很干练。

人可能是你老装成什么样,慢慢地就会长成什么样吧,这是陈暄观察很久后得出的结论。

杨科长常常口口声声总爱说自己多么得辛劳忙碌,这份工作多么地累人,边说边走马灯不停地在办公室来回进出,脚不动时嘴在动,像繁忙的蚂蚁,没有停歇的时候,每一张桌子面前大声落实每一项业务的要求。

如果有人真让她歇息,她是绝不肯的,她喜爱加班,连家都不大爱回,小孩也不大照管的。

后来才知道,她是真不喜欢回家,老公和家庭是她心头的怨念,她看不上老公,对儿子也没兴趣,她喜欢的是工作,工作周边的人和事,年轻人都搞不懂她怎么那么爱工作胜于爱家,被她给予的辛勤认真服务而常常感动。

她的念叨使得人人都能感受到她的辛劳,同情着并赞扬着她精炼的小身子骨,为别人吃苦耐劳地付出,她需要的好像就是那份被赞扬的孺子牛形象。

杨科五官小巧,集中在一张廋小的窄脸上,小身板整个像是被压榨过一般干硬,说话似乎忙累得气息不够,感觉有一半音含在口腔里,咽口水似的,边停顿,边咽,才能讲完。

一周下来她给陈暄的印象,就是极力塑造的这副孺子牛形象。

杨科带着两个刚毕业的女孩,和几个二三十出头的男科员,负责运输物流。两个女孩大专刚毕业,比陈暄还小一岁,一个来自陈暄同一专业的特设大专班,这个大专班专为经贸系统人员家属设立,分数低,分工好,占用资源,让宿舍卧谈常常诟病不公平,关系横行,让她们身在象牙塔学校,却已真实感受到社会有问题。

女孩叫张晓静,漂亮机敏,为人处世有些超过年纪的老练;另一个非常听话,吃得苦,长相普通暗沉了些,叫耿唯。

陈暄进去没两天,杨科就念叨上了,“大学学历也没什么,学的越多越笨,两年刚够,四年太多了。”

陈暄无语,这个部门以及人事后勤是公司里学历最低的部门,大多数有关系没有多少学历的人员都集中安排在这几个部门,大概因为业务部不仅学历高,学校又好,这些所谓后勤服务部门的人总是有些话说。像办公室那边,去领块橡皮擦或圆珠笔,都得听他们拿捏几句呢。

陈暄实习只一个多月,已经感受到了,回想宿舍卧谈时的理论,人都是自己先感到自卑,需要找些话找些事踩低别人,让别人不舒服,自己才能舒服些,心里才平衡。

陈暄终于觉得实习让自己对工作、对社会添加了认识。

安静认真地跟着做事,一周后,杨科态度转好许多,骨子里对大学生,应该是对女大学生的不喜欢还是忍不住会冒出。

一天,陈暄拿着重复打了两遍的单证去杨科桌前,杨科叹气地说道,“事倍功半!事倍功半!读多了书真真不定就好啊!小张,还是你重新做吧。”

张晓静接过单据,对面专门一间打字室,沿墙一溜打字机,堆满各种单证,只听吧嗒吧嗒的一会就完成了。

陈暄涨红着脸半天褪不去,回到家一晚上地想,自己这么笨,连照模照样做个单据都做不好,耿唯安慰了一下午,是打字机还不熟练,单据的内容你也不熟悉,一个不小心就按错键,我们开始也是一打一打的出错呢,这只是手上多练习的活计。

耿唯的话敲通了陈暄,看着她们繁忙的打字,郁闷几天后陈暄明确了对自己的新要求,就是自己不适合做这样单调重复的“行为”工作,还是要找有些动脑力含量的工作,换个部门才行。如果这个想法说给杨科,她不跳起来把自己赶出办公室呢。

不过在运输部才称得上社会实习,学到了比之前更多的东西,不仅是事务上的,人际关系上也给陈暄好好上了一课。

在五部成天说说笑笑,跑跑传真室,轻松简单,而在这,面对整个公司,接触面广了,以前和张晓静耿唯只是偶尔打个照面,大家客气友好,而今熟悉了,发现工作的人有很多面,工作时是完全不同的一面。

运输部每天都有好些具体事情做。有事做,即使是打杂,陈暄也干得很有兴头,比闲呆在座位上舒服。

时间稍长,张晓静的颐指气使从耿唯身上扩展,让陈暄小小领略了一番。这个很受杨科宠的女孩,也受男孩们的欢迎。皮肤白嫩,眼睛细细,有点婴儿肥,腿粗粗的,身材略显壮实,一眼看去聪明笃定,开口说话时整个人精明、果断立刻显现出来,脸也硬朗起来。

大概是从小在学校寄宿读书,独立生活很强,晓静对柴米油盐的巨细,各种生活用品的价格优劣和使用很是熟悉,但凡哪里有个好东西好价格从她那几乎都能问到,一闲下来就爱嗖嗖地编织毛衣。

晓静还有一个强项,大凡公司人员的家庭背景了如指掌,要做什么,找谁,跟人事办公室有得一比,年轻姑娘中少见的精明贤惠。

进公司上班没多久,张晓静和杨科,部门男同事,甚至其他部门人员,相处如鱼得水,天天坐一间办公室的耿唯则完全另一类,人非常热心、善良,思维直而简单,一同分进运输部的,几个月下来已经被张晓静顺手使唤安排上了。

公司女孩少,另外几个不是年纪长了点,要结婚了,就是性格闷了点儿,整个单身宿舍就张晓静一个活泼漂亮年轻姑娘,毕业进公司这几个月她倍受男同胞的关注和呵护。

陈暄突然出现在公司,现在又天天出现在身旁,晓静冷冷地观看,如同一道正在独自享用的盛宴,冷不丁分出一半去,心里打了五味瓶的滋味,听到杨科那些带刺的大白话,她很受用。

有时心里还是觉得不够舒坦,看到陈暄看似机敏,却一直比较温和,安排个事还容易出错,张晓静借着部门里的事开始指使陈暄干这干那,她使耿唯习惯了。

陈暄被使上两次就不干了,杨科一个就已经够折磨了,还来一个?自尊心不容忍晓静的居高临下,两人无声地碰撞几个回合,晓静在面上陡然又和陈暄和好了。

闲暇时专门坐来和陈暄谈心,说说南大学校的生活,关心地问起是否有男朋友,工作分配将会怎样?

说到进公司的机率,晓静体贴地安慰,“哎,其实你们是包分配的,肯定进那栋大楼。那边很不错呢,难进的很啦。”

陈暄点头,“是啊,说是有分配,但是也不知道分到哪,估计哪里都难进,能去哪里就争取去喽。”

话说了好几次,张晓静不紧不慢地绕到心底那个担忧,陈暄到底想不想进这个公司。陈暄自己也不清楚,回答不出所以然,张晓静总觉得陈暄在敷衍,不想说实话。

张晓静不时观察陈暄,陈暄也关注张晓静,两个常常和颜悦色聊天,心里却爱琢磨对方。

陈暄看晓静和周围老老少少周旋流畅有余,讶异中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妒忌。晓静一会儿和管后勤的伙子爷们热火朝天谈起火腿干巴这类干货,她知道哪里有价格地道口味也不错的店面,干巴怎么放不会坏可以讨论好半天。一会儿和隔壁部门大哥阿姨谈论电器产品如何找人买到免税的,讲到谁谁的关系更头头是道。

杨科一忙,晓静会替杨科操持点什么送家里,她手巧,手上编织的小玩意顺便送杨科,杨科也常常请晓静到家里串串门,杨科交代的工作晓静完成得周全利索,两人很是合得来。

陈暄心里也是五味瓶一般说不清,一面由衷佩服张晓静,自己最不善于单位上的周旋,跟女科长不知道说什么,跟其他人谈吃的用的,谈孩子谈家庭谈关系,都不是她喜爱擅长的话题,特别是遇到不熟悉不喜欢的人或事,脸色上一点遮掩不住,表现糟糕直接多了。

相比晓静的成熟和精明,自己跑着都赶不上的。

转到另一面,陈暄又有些自以为的超然,觉得彼此不是一个圈子,晓静少了点儿纯真情怀,多了陈暄最不具备也不喜欢的世俗,这在当时的陈暄,很不以为然。

实习期间,陈暄经常问自己,也曾去信和惠萍探讨,是否几年后都会变成这样世俗,没有准确的答案。

“我们也都虚荣,也会势利,也会平庸,但是或许我们不会灭失本性,”惠萍在信里这样说。

自从来运输部,传真室就很少去了。

就在来到运输部的那一个月间,对外通信迅速提升,新买一台现代新型传真机,无需电信要号,直接拨打全球。传真室新招了一个女孩,专门负责收发传真,好似一夜之间时代就进步发展为另一种天地。

有些事很神奇,陈暄想,传真室就像一扇窗户,藉由它,她认识了公司,走近他们,等她遇见景色,窗户也就关上了。

传真室最后一次被记住是那个邀约。

肖远出差回来,一久不见,传真室突然碰面,他们看见彼此跃于脸上的欣喜。

盛立伟和小熊周六一早就约了陈暄,下班一起吃饭,晚上到南大体验一下校园舞会,他们在省外读书,南大舞会听说过却没去过呢。

肖远听到陈暄邀约,嗯了一声没有吭气。回到座位,他思来想去一个中午没有休息好,下午一上班,后勤办公室没人,他迅速借拨了电话,陈暄是实习生,运输部的电话大多她接听。

果然电话一通就是陈暄的声音,陈暄犹豫了一分钟就顺应了肖远的新安排。一整个下午,肖远的举止在陈暄看来显得小心而谨慎,电话中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生怕被人听到或知晓。

相反,大方坦诚的盛立伟和小熊被陈暄支了水车,这次去南大说了很久,他们特地弄了发型,换了衣装,却临时被取消,差点不想理陈暄了。

离家不远的一个十字路口。

电影院大门正对着十字街口,门口有几级台阶和花木丛围住的小空地,零星几张海报在暗黄的灯光下若明若暗,来往行人不多,比较空旷。

陈暄心乱乱的,第一次相约,她想着怎么使得自己看起来不要那么刻意。停下自行车站了一会,就见肖远骑车过来了,他穿了件平时不多见的咖啡色皮夹克,精神干练。

“我等你好一阵哦,”陈暄有点撒娇,他反应更快,“嗨,我已经在街口几个徘徊了。”陈暄平时说话敏捷,肖远一开口,她总是无语。

银都歌厅。一楼是舞厅,上楼转一走廊,歌厅,专门听歌,每张小圆桌上插支鲜花,一束亮光照在花上,前台有乐队和歌手,不时有客人递上纸条,即兴演唱所点的曲目。

陈暄第一次到这样的地方,因为愉快,她没有一点儿拘谨,她自己能想到的见面地点只有南大食堂改造的舞厅,或是那种大众化舞厅,统统被肖远否决的地方。

肖远还邀请了二部的徐俊,公司走廊里见过陈暄。台上有人点唱邓丽君的歌曲,歌声感性柔美,有人上台献花,气氛浪漫,大概被氛围感染,陈暄和徐俊初次相谈就聊得开心大笑,忘了欣赏歌曲。

肖远不断打岔抢徐俊的话,把话题引向他和陈暄,要显得他更熟悉了解陈暄,而不是徐俊。

肖远没了平时说话的矜持节制,整个人轻松热情,妙语横飞。

回家路上,陈暄被呵护骑在里侧,肖远愉快地保持在三人中间。分手时,徐俊玩笑说,“谭咏麟到上海开演唱会了,女孩子们疯狂啊。天天守在宾馆外只为看上一眼,唱歌完毕,女孩涌上台又是献花,又是拥抱、献吻的。你可不要景仰肖远给他这种待遇啊。”

肖远很是得意,陈暄大笑,“哪可能啊!你简直胡乱形容。”

回家后陈暄奇怪,肖远在公司这么谨慎,为什么邀请徐俊呢?徐俊客气随和,工作上两年的人皮滑,爱点儿小资情调的享受,比如这个歌厅,还有他们口中时尚的网球,大概这一点上跟肖远接近吧,肖远跟年长的人说话客气,在新来的年轻人面前,即使他也只早一年,总抬着那么点儿冷峻的威严。

再次相约还是周末的银都。

这一次陈暄没有上次轻松愉快,反而有些紧张,是因为喜欢上,不知道要如何对应,还是因为肖远白天相约时的小心翼翼,激发了莫名的紧张呢。

他到运输部进进出出地接水取单找时机,终于等到办公室只有陈暄的那一小会儿,他期待地语气询问,简单迅速,“这个周六有时间吗?出去坐坐。”

陈暄答应爽快得超乎想象,“好啊!哪见呢?”

又站在十字路口一侧,陈暄胡乱想了一阵,冬夜的灯光特别明亮温暖,他刚好也在那个时候骑车到了。天有些寒意,他穿件黑色短呢子衣,和平日里很像,有种办事人员端庄刻板相。

他们在一楼舞厅找了个角落位子。

两个人相对而坐,静静相谈,没有任何人打扰,没有任何事需要伪装,这本是陈暄想往的,可这一时刻真来临了,整个人突然拘谨起来。

傻傻地看肖远点了饮料,木木地干坐着,俏皮话都想不起来了。当音乐响起的时候,他故作大方地邀请她跳舞,才发现两个人的舞技都不怎么样,此刻一紧张,更是僵直,彼此都很尴尬似的。

肖远不怎么熟悉跳舞,老踩到她的脚,陈暄笑了,“你都不怎么会跳的啊?我可只会跟着跳哦。”

这样一说,他到很大方了,“不就这么转着跳吗!”他们简单地转啊转啊。

谈话围绕着她的实习,陈暄想到平日里看到的肖远和此刻的肖远,这么两面性的星座?顺口问他生日。

“我5月1日,劳动节。”

“哈哈,难怪你一天到晚忙碌,是劳动节生的。”

“不对,那是劳动者休息的日子。不过,那年那个月第二周,就是革命开始的日子。”肖远戏谑后又转郑重地回答。

陈暄心里琢磨这个时间好像是金牛座,有什么特点想不起来。这样的生日广大人民都能记住,倒是□□开始的时间被他一说,顺带记住了。

他娓娓而谈,“那是个热闹纷乱的年头,老人家发布,宣告了□□开始,从此,一场折腾十年的运动,□□遍地开花。”

陈暄看过很多有关□□的伤痕文学作品,大事件都还熟悉,很想谈出点儿什么,一多想反而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个晚上,陈暄很不自然,她好像习惯在想象里享受爱情,享受臆想出来的那份深情而欢喜,实际面对时因为真喜欢上了,反而实诚而木讷。

第一次和自己喜欢的人独处,她把自己的感情像画廊里的画一样,傻傻地毫无掩饰地从表情,从声音,从行为展露无余。

“一个女人没有了神秘,太主动,消除了男人的好奇心和挑战性,就容易失去男人心底的倾慕和好奇,失去他们追求的快感,一定要把握自己,讲究方式。”唐惠萍爱找书本上的这些话语说给同宿舍好友,听的时候陈暄好笑,觉得滑稽,自然而然的感情需要什么方式。

可如今,如果不是真心的话,陈暄可以自然而然的潇洒,一动了真心,就没了把握,没了方式。

一个晚上,他们像朋友又比朋友拘谨和亲密。

那是一个感觉愉快,内心又深深遗憾的晚上。陈暄躺在床上一个劲地回忆连串的细节,不断懊恼自己,为什么这样去回答那句话,好没有水平啊;为什么跳舞这么僵硬,没有一点娴熟的步子和灵巧;为什么没有点矜持和自如,说话不像平时一样智慧机灵。

为什么总是事后清醒地知道自己要怎么做,而一进入情景,则又迷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