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遇见
实习第二周开始，最愉快的事情就是去传真室。
传真很老式繁琐，所有传真或国际长途都在传真室的一台电话机上，业务员需要向电信中心服务台要号，之后就在传真室干坐着等待中心小姐回电话，所要的号码怎么着也得等个十几二十分钟才能接通，一个一个地给出信号，传真机才可发送信件，中途如掉线，要号重来。
部门有传真要发美国客人，又不想去传真室耗费时间等待，就统统交给陈暄。
这个公司女孩子不多，业务部门清一色理工科伙子，好大一部分还是今年刚分来的，也只工作了几个月，透着新鲜朝气。
陈暄去过传真室几次后，传真室愈发热闹起来，小伙子们耐心地在传真室等待信号，三三两两找话跟陈暄说，她的活泼和伶俐在一群热情的男孩子中得以自由释放，顿然觉得实习生活生动有趣了。
一天枯坐着，无所事事的烦闷在传真室的说笑中烟消云散，成了她最爱去的地方，在那可以听到很多有趣的东西。
在那，陈暄又知道了公司更多情况，是个正处于发展壮大的公司。怪异好笑的是，总经理，副总都是男同志，而科长这一层几乎都是女的。
中老年妇女，又好管理又不好管理，这些中老同志大多是这样或那样关系抽调进公司，以前都是各个工厂搞技术或办公的，如今干起和国外做生意这一新鲜活计。
这里是对外开放的窗口行业，科长们的思维说起来很简单，反正做生意人人都会，就是买来再卖出，卖给国外而已。
女科长手下的业务员全是男的，年轻人占绝大多数，都是名牌大学毕业，这个行业正在走热，对外口需要能干的年起人，会说英语，懂点儿技术，能跑业务。
还有为数不多几个女孩，都只是大专，甚或中专毕业，属于各种关系户，分布在财务、运输和人事后勤办公室，很奇特的人员配置，颇有时代特色。
陈暄一直干点倒水跑腿的打杂，听得几耳朵什么产品要多少报价，一会儿美国德国，一会儿捷克波兰，听着新鲜，却不明白，只乐淘淘地跑跑传真室，帮收发传真，顺便和小伙子们聊天，新见闻新东西让人愉快。
在传真室她只管交谈，他们已经帮她叫号、按电、发传真。在那，她第一次见到肖远。
那天下午，陈暄拿着函件去传真室。
推开门，肖远一个人坐在电话机旁边的沙发里，感觉很敦实的一个人。陈暄没见过他，也没在意，只管静静等待信号。
肖远先开了口，“你是新调来的吗？”
陈暄很诧异，怎么这样问，她简单答，“实习的”。
肖远说他们部门去年也有个女生来实习过，是她们专业上一届的，他还是实习老师。
听他说得细致认真，陈暄顺口开玩笑，“那你有经验喽，以后到你们部门，你也可以当我的实习老师了。”
陈暄对稍稍熟络的男孩都爱这么开玩笑，纯粹套近乎，肖远却有些意外地楞了一会儿，看陈暄发传真不利索，微笑地说，“先把这个做好。”
肖远很有老师风范，把过程详细说了一遍，陈暄没有太认真，只笑笑地听他讲，觉得有点好笑，他把一个简单的事情讲得这么认真细致。“你看，号要通了。很简单，你听到嘀的声音，按下这个绿电钮就行。”好像站在讲台上，说完，看看传真妥了，点点头，离开传真室。
这是陈暄和肖远第一次见面，她甚至没有注意他的长相，唯一的感觉就是公司的男生真是友好、热情。
盛立伟是陈暄感觉亲近，很热心的一个，特别谈得来，好多事情多亏他指点帮忙。
陈暄记得第一天在楼道里给她指路的白围巾，楼道的暗淡使那块长长的白围巾太显眼，有些特意的电影风格，画面一下消散了她进楼的紧张，人高大而友好，陈暄印象很深，觉得有种相识缘分，而且这个公司的伙子都挺帅气。
后来认识了，叫盛立伟，一见面两个人就轻松谈天说地，没一久就熟络得相见亦欢，感觉非常自在，让陈暄陡然觉得这里不大像原来以为的那种机关单位，更不像公司云集的那栋外贸大楼，这公司的人看起来似乎都很好相处。
那天，陈暄拿着函件乐颠颠走进传真室。
推开门，人很多，太多的男性气息使得陈暄顿然矜持起来，一下分不清谁是谁。一个斜靠在传真机旁，个子些微矮，大方地就跟陈暄招呼上了，陈暄不好意思地站到靠边的桌旁乖乖回答他们询问。
这个白净，戴副眼镜，脸型很有点青蛙神韵的哥们，话也呱呱的特别多，样子和语气比其他男生要老成些。
陈暄耐心微笑地听他漫天大论，谈找工作，谈过去的学校生活，最后问起陈暄，“你来这准备实习多久呢？”
“三个月。”
他热切回复，“这里需要人啊，特别是你们这种专业人才。小陈师，我们不仅希望你在这里几天或是三个月而已，我们希望三十年。”
这句话后来回想，像是一句箴言。
他的称呼亲切客气，边聊天还能边用英语跟传真机对端那头联系，旁边男同胞都笑他，说，“小魏师越来越神功了，可以从嘴巴两边流出不同的语言啊。”
人多，陈暄不由脸烧起来。有一个认真追问她的名字，她乐意告知，“耳东陈，暄，日字旁，宣告的宣。”
她大方反问他们名字，几个人热烈的呼应，要求她认一认，看陈暄能说出他们哪几个人的名字。
陈暄环视了一圈，先指着站在一旁的肖远，“你叫肖远，”她也不清楚怎么知道肖远的名字，上次并没有说起啊。
其他男孩哄然，肖远淡定地点点头，脸上有掩饰不住地高兴，称呼她“小仙师”。至此以后，陈暄有了很多称谓，小陈，陈小姐，小陈师，小仙师等等，而肖远固定地称呼她，“小仙师”。
每天坐在办公桌后，陈暄自然地观察门口走过或进来的人，像是实习的一个环节。
办公室刚好在走廊正中，座位面对门，走过的年轻人会朝里望一眼，有个新面孔，还是个年轻女孩，男生齐扎堆的地方，引来些好奇目光。
鉴于吴科长的威势，很多人把好奇停留在瞥一眼的目光上，但他们还是会找着机会来办公室逛逛，要么进来倒杯水，要么进来借张纸，借只笔。
一天早上，吴科和其他人外出办事，只有老严工和陈暄守办公室，她全身心感到自由，和严工天南地北聊着。
肖远走了进来，拿一张单子，“小仙师，来帮我算算，填个单子，我去隔壁一下就来。”他细细说了一遍要怎么算，怎么填写，很快说完，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感情的成分只能从他的声音里提取，这是陈暄和他认识一段后深深体会到的。
等肖远回转来，接过写好的单子，顺口称赞，“小仙师不愧是神算子。”
其实就一简单统计，他详细讲过一遍，这种赞扬好假，陈暄觉得好笑，被口口声声左一个“师”右一个“师”叫得不好意思，忍不住道，“你别再陈师，仙师的叫，我得叫你肖师了。你尽可以叫我的名字。”
话还没说完，肖远停住脚步转身，有点儿不同寻常的声调，“叫陈暄？”“是啊，陈暄就行。”
好像就是从那天起，她记住了肖远。其实并没有太深印象，和其他人的交往应该更密切，但是什么原因呢？或许他身上有些不同他人的气质，有种冷静，说话简单而果断。
下午，办公室只有严工、胡渝恒和陈暄，大家放松地说笑，那段时间陈暄笑声特别多，腮帮子都会笑酸痛，她来实习，除了帮扫地倒水发传真，剩下就是聊天，没有什么事安排给她。
笑声中肖远和他们部门的小熊一起捧着杯子进来了，说是借口水喝，严工热情地替他们添茶倒水，用俏皮的江浙口音问起他们的女朋友，胡渝恒刚送走他的女朋友。
肖远异常坚定的声调否定女朋友这回事，“我们就是提单的空白抬头，不知道to order谁呢。”神色跟平时有些不同，有那么点儿不自然，陈暄心里笑了，这又不是给谁表白，他那么神情坚决。
肖远转过身对着陈暄，“严工，你要把关注投向小仙师，这么稀缺的资源。”严工笑着说，“小陈好像是没有男朋友，怪不得这两天来倒水的人多起来，茶叶都不够了。”
陈暄一下不好意思，静静地在桌前不言语了。
胡渝恒赞扬严工，每天回家做饭，是个模范好丈夫。伙子们一致认为妇女应该下厨房，严工是惯坏了媳妇，影响社会风潮。
肖远把话锋很快转向陈暄，陈暄记得那时的自己，头脑还处在自然状态，说话保持着敏捷风格，立马回击，“下厨没问题，但你们得了好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下厨有益于妇女长寿？那轮流下厨，男人女人都共享长寿更好啊。”
“果然是仙师，胡渝恒天天受教啊，看来我们要多来探讨学习才是。”肖远话音刚落，吴科他们回来了。
陆航进门就笑着问，“连肖远都要学习，是谁啊？”
看见吴科，肖远话题立转，“我们该学习五部，吴科手下精兵强将，把一个新部门带得这么风生水起，发展迅猛啊！”
吴科一脸高兴收不住，脆生生地回夸肖远，“肖远越来越会说话喽！你们蒋科才厉害，我们这样的小部门距离一部还远呢。”
互相一番大肆恭维说完，肖远对站一旁凑趣的小熊说，“接杯水，走吧！”
严工知趣地说，“以后没水了尽管来倒啊。”
陈暄明白了这些人要杯水，借只笔的借口了。
那段时间陈暄对所有男生一视同仁，觉得这个公司的男孩子很有男子汉气，看去比较成熟，是宿舍里常探讨的那种很men的男人，不像身边常见的男生，大多学生气，要么就学究气。
她愉快地享受他们给予的带点好奇，含着点试探，相互融洽的交流。
她喜欢那种，站在任何一处，智慧和威仪自然生出，柔和藏在骨子里，即使他玩笑着，人们也会尊重的那种气质，而肖远不经意就被她隐隐接纳为这一种了。
这也是无论这段时间其他人有多么热情，陈暄会被感动，但她不会走近，只想朋友般的友好相处。
实习刚一个月，公司谢副总碰到陈暄时建议要多主动，各处看看，否则学不到什么。在五部确实什么也没有做，陈暄按照提议，运输部门是进出口重要一环，更换到运输部实习，带着点相处恰好的实习情感离开了五部。
陈暄在五部最后一天的周末下午，公司的男同胞正在讨论着踢球的事儿，胡渝恒在办公室里跃跃欲试。
肖远来找队长陆航，身穿球衣，绿色运动衣使他一下变得大方可爱，不见了日常的干硬模样。他灵活地用脚尖踢转着球，几个人在办公室里就开抢起来，狭小的空间里竞相表演球技，肖远中等壮实的身材瞬间格外灵巧、娴熟。
陈暄明显感觉到是自己在那里，女生面前，他们都故意卖弄似的。
他曾问，是什么时候喜欢他的。
其实喜欢是一个无意识的过程，真喜欢上了，都说不清是怎么样，什么时候开始的，好似一种缘分，也是一种选择。
大学几年，都没有这样子，短短一个多月，万千之中你突然发现你心仪的，所接受的是这一种，突然你就能说出来喜欢他这样，那样，太多的优点，太多的适合，所有能感觉，能发现的缺点都被遗忘，被忽视。
当然这都是事后，是很久以后陈暄清醒后才感悟到的，而当时，只是惘然、迷蒙。突然问及的那一刻，人是懵的，陈暄傻傻地回想了一秒给出了答案，是那个下午，他踢着球，因为就这个镜头比其他印象更深刻地印在她脑海里。
那天起，再见肖远时，她对他的言语有些不同其他人，为什么会不同，她一点说不清，只是一种感觉，他逾越过众多的男孩，在踢球的那一刻，身形悄然地进入陈暄的意识里，像是慢慢累积后的一见钟情，下意识地被暗暗涌动的情感支配着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