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奔赴实习
生活,对于象牙塔中的陈暄和吴晓莉她们,在思想一端,世界宏大而又平面,人生,未来,理想,爱情,全部在脑袋瓜里自行搅和,变成象牙塔里的天马行空。
而在现实这一端,看到的社会仿佛距离自己很远,实际的生活简单而忙碌。大概正因为简单,给了太多的自由空间,某种角度,得到的指导和经历也很少,任由她们自己琢磨成长。
巷子的里人,小说的阴郁都只在谈论中,回到宿舍,充满了爱,同学的爱,爱情里的爱。
为期三个月的社会实习很快到来,马上各奔东西,宿舍里数着每天的日子过,无比充实。
薇薇整个人温柔可亲,脸上蕴含笑意,和李建军倒计时地计算着来往,情意绵绵,引得亚妮和张茵“啧啧”羡慕,好新鲜好浓烈的感情啊。
黄容有了很多改变,和大姚说话柔和许多。煮一小锅汤只听得他俩一会酱油一会醋的商量,没有了不耐烦地斥责和埋怨,脸部表情线条柔软,人好看了许多。闲暇时间里,黄容学起了打毛线,准备为大姚编织一条围巾。
其他宿舍女生大二就开始织围巾,织袜套,这个宿舍的姑娘们开头热闹了一阵,似乎不具备天赋,朱亚妮、陈暄、何芸几个一起学了一久,就编出个难看的条形方块,袖子都难成形,距离织出一件毛衣很遥远,干脆一气往下弄成围巾,直直一条简单上手。
耐心都不足,没人愿意坐在床边打一下午毛线,还不如去图书馆看书呢。
只有林攸会钩针,细细的丝线钩织出漂亮的茶杯垫,家里的电视机罩子都是她织的,林攸只假期偶尔在家里做,平时也不动手。
这次黄容一起手,把整个宿舍又带动起来,薇薇也打算给李建军织个围巾做纪念。
宿舍里骤然多了些温馨的家常气息。可惜作品还没有上手,就到抬腿启程的日子。
林攸这段时间非常繁忙。
假期去山上一趟回来,她对孟谦的态度让人瞩目,格外亲切温馨。
孟谦来学校两次,带来一堆托福考试的书和磁带,让林攸有时间就先练习准备,以后能参加考试。孟谦自己年初已经考过一次,分数不理想,他的目标是要冲600分大关,好申请奖学金。
今年情势比较复杂,等明年再接再厉。林攸不再提家里,爱情像是有电磁波,终于激发出她心底的激情,冲淡了她对家里的牵挂和担忧,每天好多时间花在托福英语上,开口闭口孟谦来孟谦去。
一天她自己突然不好意思了,问陈暄:“我是不是一天到晚老念叨他呀?”
陈暄感受到林攸的变化,打趣说,“是啊,终于云开见月,丹洁就见你们一面都认定你们是情投意合的。其实自从认识孟谦,你变化很多,比如谦逊,更加幽默,钱物上更为大方。”
林攸不干了,“我小气吗?”
“有点,以前确实拨小算盘呢。”陈暄点点头说道。“你现在一说话,都有他的风格了,一股东北风味的幽默。”
“我有那么严重吗?”林攸心有不甘,眼眉一挑,声音夸张略带撒娇。
“你看看,这么飘忽的声音,这样飘飘的眼神,一嗔一笑,我都被魅惑了,孟谦如何承受!”
“去你的,”林攸回到一本正经的音调和样子。
爱情是个奇妙的东西,每个人都在因它而改变。宿舍里就剩陈暄、惠萍和社长,时而互相鼓励,时而互相吹捧,好像马上就会遇到似的。
大四是个奇妙的时段,在爱情之外,大家开始变得现实。
实习这件事让宿舍关系微妙起来。实习牵扯到以后的分配和工作,宿舍里每个人闭口不谈到哪里实习,怎么联系到实习单位的,爱情可以公开,工作成了她们不愿提及的秘密。
时间就这么飞快,开学两个月的短暂相聚像是场享受友情和爱情的盛宴,瞬间聚散两依依。
实习得自己落实,张茵,林攸都不用操心,家里已经安排,亚妮也有了动向,陈暄和惠萍特别着急,到处乱窜。短暂的打杂有公司接收,正儿八经的长时间实习,反而没人要,担心你想进,没关系进不了,也怕白白耽误你。
暑假间陈暄就开始找寻实习单位,感受了社会关系的滋味。
父亲到处打听,一位徒弟有姐姐在进出口公司,答应试试,公司做有色金属。
赵姐大部分时间在外面忙碌,进办公室也就丢上几页单据给陈暄学习,大概觉得尴尬,婉转地说,其实这里并没什么太多工作给实习生,进出口是热门单位,哪有随便可以进!真想打基础的话,还是去找个踏踏实实可行的公司实习吧,在这儿没意思。
呆了两周,弄清楚了这公司是系统内部自循环,很少对外招聘。
陈暄尝到了找工作的不容易。
离开那天,赵姐不在,同一办公室的“王哥”热情招待了陈暄,赵姐在的时候王哥很少说话。他沏上茶,感谢陈暄实习期间替他跑了几趟腿,沙发上另一位王哥的哥们,好巧,这哥们来自外贸厅那栋大楼,那栋大楼汇集着众多公司,是同学们毕业向往的地方。
一下午聊天,陈暄知道了大楼里各公司的情况。
“说起来,进这些公司都不容易,不是家属亲戚,就是其他各种领导关系。不过,你们这拨是南大新办专业,就是针对日益发展的外经贸需要成立,学校会分配的,你们上一级好多都在大楼里了。
你们那还办了个两年制大专班,本系统的亲戚子女很多在里面,今年都分进大楼各公司了。”
这哥们话多热心,像个百事通,什么都知道,就像他自己说,一栋楼半栋他都认识,主要是女孩子。
听到陈暄家的住址,他顺便介绍了另一个公司,“不用全部塞在大楼里,那公司也不错,离你又近,可以去联系试试,先实习嘛。”
一栋中学时天天路过的老楼,同学有好几个住在这座楼后的院子里,人生绕了小半天,找了这么近一个地方实习,陈暄有些懈怠。
上楼找到挂着“办公室”牌子的房间,一老头说话客气简单,只要有学校介绍信就可以来实习,这么简单,陈暄高兴地骑上自行车一溜烟回家,让父母放心,之前觉得千难万难的实习单位,一个碰巧,轻松搞定。
十一月第一天,陈暄拿着学校实习推荐信来到了陈旧的办公楼。
临街,外墙刚粉刷过,黄澄澄的,有种焕然一新的温馨,楼道内也涂刷过,沿墙下半截果绿色,上半截雪白,崭新崭新的,大概是迎国庆粉刷的吧,脚底的马牙石楼梯显示了岁月磨损,光滑而暗沉。
她站在二楼楼梯口定定神,刚好一高大伙子走过,穿件深色夹克,挂一条长长的白围巾,一副早春二月的书生气,也不对,应该是时下流行的周润发样式,有点上海滩的味道,多了付眼镜。
陈暄心里一乐,紧张的心情顿时轻松了。
小伙子走过去了,又站住,回头客气地问了句,“你要找谁吗?”
“我找办公室。”
“前面第二间,就中间那,”小伙子边说边回头看看,往过道那头走了。
到了人事办公室,还是上次那老头。非常走运,老头答应很快,“先到五部实习吧,我带你先去见个面,明天再正式来。”
陈暄称为老头的人,头圆圆胖胖,有点秃,说话矜持稳重,后来才知道是人事部刘主任。
就这样,陈暄开始了三个月的实习生活。
多少年后当她一次次接受宿命论调时,都会回到这三个月。
以后的时光中曾有多少人从身边经过,曾有多少次想远离,却注定属于这个地方,她把青春、爱情、婚姻和人生都圈在这小小的地方,小小的人群,有点像托塔天王李靖手中的塔,吸进去就永生了,在里面折腾,她属猴,可惜却不是孙悟空。
其实孙悟空逃离了塔,最后也没有逃离心,还是回归正统,心总是要有安放处,哪里都是塔,哪里都不是塔。
实习结束后很长一段时间,陈暄沉浸在不断地回想中,她想弄清楚自己的情感,弄清楚让自己纠结缠绕、辗转徘徊的模糊,可仍然迷糊,而过去的每一个情景,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对白,清晰如昨,历历在目。
大清早她就爬起来,第一天嘛,无论如何要留好印象的,一条细腿裤,罩件宽松黑色T恤衫,简洁大方,不失时髦。
骑车十分钟就到,站在办公室门外,八点还差10分,负责打扫卫生的女孩都还没到,楼道里冷清静寂。
乖乖站那,渐渐的人来了,和一个个从身边走过的人笑笑,管他认识不认识,礼貌要保持的。终于五部的人到了,一进门,跟着那位严工扫地、打水,拖地这个累活被严工抢着去做,陈暄乐呵地去洗每个人的茶杯。一切收拾好,全部人都到齐了。
静静坐了一天,陈暄觉得自己像个拘谨而冷静的旁观者。
这是个为开发新出口产品成立的新部门,女科长姓吴,吴美淑,名字很贤淑,人五十岁了,四川人那种白白嫩嫩老来俏的模样,声音也是四川和本地混为一体的脆脆调。
嘴唇薄薄两小刀片似的,说话有些苛责,头一天陈暄被领到这个办公室,她拉着陈暄的手,“你必须做好思想准备,你是来干杂务的”。
吴科长瘦削脸庞和身材,衣服很合身,颜色俏丽鲜艳,时常发出似乎异常快活,企图感染别人的银铃般的笑声。
陈暄笑不起来,一是所笑的事情和她无关,同时觉得那些话实在没有什么可笑的,其他人好像也是。只是吴科长眼睛扫到她时,赶紧咧咧嘴,表示出很领会她的笑意。
部门里有两个伙子,“你的实习老师,”吴科长这样说,她不想指定谁,每个人都可以做老师。
两位男同胞看去很男子气,一个是本地的,胡渝恒,人挺周正,工作刚满一年,似乎很想热情又有点放不开,时冷时热的。
另一个是东北伙子陆航,研究生刚毕业,个子高而挺拔,加上轮廓分明的脸,很有些周润发的味道。陆航非常和气,他试图幽默,只是不太对陈暄的风格,或是因为吴科长在,每个人都放不开,总有点不自然,一天下来也是半冷半热的。
再一位就是早上一来抢着打扫卫生的严工,四十多了,典型江苏人长相和口音,矮矮的穿一身暗色中山装,从外单位借调来,不算公司正式人员。
严工就像个干杂务的,人看去老实,谁都可以差使,随意开他玩笑,他却很乐观,一天到晚笑嘻嘻的,幽默感很强,是那种不用你开口打击,随时能自我嘲讽,也顺带像是嘲讽人,老实人的幽默反而更有趣,有劲道。
就是这么一个精简的部门,有意思的四个人中间,陈暄完成了第一天的实习。
开头几天,陈暄很乖,整天坐在安排给她的那张办公桌后,抬本书,却没怎么看进去,办公桌玻璃板下放满照片和字条,全是一个瘦削身材的帅哥照片,近照,全身照,笔记本封面有名字,尹铭。
陈暄好奇想问问,可大家奇怪地缄口不提,她就不再关心这个位子属于谁了。
部门工作看着不多,成天和工厂打打电话,讨论下出口生产和产品问题,陈暄除了静静旁听,装佯地在旁边笑笑。
起初几天她觉得自己就是个拉线木偶坐那,每天回到家还特别累,早早睡下,什么都没做,还疲倦得要命,纯粹是精神疲倦。
陈暄终于感受到不得放肆讲话,不得开心说笑是一件多么痛苦和疲累的事情,开始有点想念宿舍生活了,宿舍的夜谈多么舒心愉快,也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
每天早晨走到大楼门口,会停住脚步,问自己为什么要上楼去办公室,去干什么呢?
真是生活在校园里久了,感觉一点不适合办公室,融不进办公室的人群中。科吴想起你来,热情一句话,小小的心顿时受宠若惊,充满感激;忘记你时,一整天不理会,下班时自己故意出点声音,让他们想起来说声:你可以走了。
自己也弄不懂怎么变得这样手足无措的愚笨,这是初出社会的感受吗?
陈暄觉得自己无法忍受这样装样下去,还好,一周过去,她跟吴科以外的小伙子、老同志都谈得起来了,吴科刚好又外出,她轻松许多,终于能听见自己的笑声,陈暄长舒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