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开学,陈暄呆在家静静休息看书。
八月的季节,天气有点怪异,一连几天阴雨绵绵,南城一向“有雨变成冬”,炽热的夏季变得一片阴凉的清冷,坐在家里还要披件外套才行。
这天早上好容易露了点蓝天,像是要转晴,下午,一堆堆乌云又翻滚在天空,风一股一股地乱吹,院子里凌乱地卷起一团团从角落刮起的废纸,塑料袋,在空中飞舞,轻飘飘的蓝色薄纱窗帘随着窗户开启的小小缝隙窜进的冷风飞扬。紧跟着豆大的雨点砰砰落下,天昏地暗。
陈暄书也看不进去,呆呆观看窗外雨横风狂,暗沉天色,满心没来由的惆怅和寂寞。
好一阵没这种感觉了,有玩有事乱的时候,无比欢畅,充实;独自静上一段,就会空虚、迷茫、寂寞。
有时问自己,是年轻需要热烈,还是本身没有目标,没有强大的自我?这两天静下来,那种来自骨子里的寂寞和孤独会悄悄袭来,特别是在这样的天气,有一种更大的力量控制住心灵,望着窗外,看看桌上翻开的红楼梦,外面的世界有某种突然隔离的感觉,人对于世界,是渺小的,也是孤独的。
听到一阵敲门声,陈暄恍惚未消,“是雨声吧?”,铁门被敲得更响了,她才忙着去开。打开门,是方敏,正一只手理着吹乱的长发呢,嘴里柔声地嘟囔,“还好,赶在大雨前到呀。”
天啊,这么久不见,在这样清冷昏黑的时候冒出来站在面前,和去年宿舍里方敏突然来宿舍,蚊帐里两人情不自禁拥抱的感觉有些类似,一阵诧异和惊喜,两人搂着笑着进了房间。
陈暄相处交好的同学中,只有方敏是文科分班才分来的,记不清怎么方敏突然会走近,方敏说是因为课间操时多看了陈暄几眼,觉得这个女孩和自己相似,个子高挑苗条,这么个清秀的女生,学习怎么这么好?好奇心和缘分好感促使她走近,特地申请和陈暄调成同桌。
惹得陈暄原来的同桌杨凌雁不高兴了好一阵。
那一段时间,杨凌雁和陈暄恰巧有些莫名的隔阂,因为高原。杨凌雁对高原也有好感,她心气高,人聪明,不想让人知道却又控制不住想知道别人,隔着话的互相试探,女孩子感应都敏感,有些话有些事莫名地有了掩饰,两个人的亲密消失了,方敏成了陈暄的同桌。
高中最后一年方敏和陈暄好得穿一条裤子,如恋人般亲密无间。
中学时代的友谊和少女的性格一样,那时不大和男生讲话来往,性格相投的女生之间也会一往情深,互相依赖,内心的喜怒哀乐,藏不住的悄悄话都可以相互诉说。
大一时她们常常碰面,大二后渐渐少了来往,可能是方敏有了男朋友,也可能是经常不见也就不见了。今天乍一见,两人的相谈变成久别重逢的欢喜和回忆。
年轻女孩子间的友情回忆起来像是回忆爱情,她们叽叽咕咕诉说着刚进大学的情分。
南大钟楼下的花园里,一起品味李清照的词话,“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在下午的阳光里找那份相思和闲愁,想象着青春小女子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的娇羞。
一同吟诵那句没怎么搞懂,却都极其喜欢朗朗上口的“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她们两人都很纤细,就喜欢这句的韵味。
在师大门口长长的铁轨上一直漫步,迎着落日,走出很远,唱着那首“踏着夕阳归去”,心里想象着有心仪的男孩等候。
工学院的小山头上,学唱刚刚流行不久的歌曲“一条路”,一遍又一遍,“一条路,落叶无际,走过我,走过你;我双肩背负风雨,我知道我的目的;走过春天,走过四季,走到了这里。” 曲调连同词义,她们把感情、时光、人生一同回味感触,在月色下唱得甚是动情。
年轻的她们,有多少不可知的未来憧憬,就背负多少四季情怀。
回忆中陈暄端详了一阵方敏,样子比以往的纤柔多了几许干练,大概是学生会在久的缘故吧。
方敏在家是宝贝女儿,父亲是老干部,中年得女,全家上下宠爱有加,从小被关怀被重视,这类女孩要么容易惯实为骄纵,要么会格外用心上进,有目标有想法,方敏属于后一种,只是模样纤柔,心里那股子劲一眼看不出,后来陈暄才慢慢有这个感觉。
两个人正自回忆,又听到有敲门声。宋丹洁和吴晓莉两个鬼头跑来了,陈暄不禁笑道,“今天吹得什么大风啊,把你们几个合伙吹来了。正惆怅‘佳人寂寞’,不期跑来这么一大群。有朋‘雨中’来,不亦乐乎。”
四个女孩子一开口,房间顿时热闹成一片,天气的昏暗凄冷被房间里昏黄的灯光和叽喳的热烈温暖了。
陈暄给每个人冲上杯可可麦乳精,浓浓的香气飘逸而出,再打开袋多味瓜子,大家愉快地边嗑边聊开了,这个年纪女孩子的话题怎么也跑不出“爱情”。
许久不见方敏,宋丹洁和吴晓莉眼睛一致转向她身上。
方敏模样依然清纯,恒久不变的齐额刘海长发,翘翘的小嘴,细细的单眼皮,苗条的高挑身段,起身和坐下的姿势比其他人都要端庄。
陈暄和丹洁原来就觉得方敏有林黛玉的气质,但具有宝钗的性格,说话做事目的明确,稳重有方,晓莉也不得不点头认可。
晓莉的关心听来像是直冲冲的问话,方敏温柔地回答说,“男朋友么,陈暄见过,就是我大学同班同学,是我们班的班长兼系学生会负责人,我也在学生会,经常一起做事,进大学没多久他就表示了。
有一次我还跟陈暄说道呢,我们宿舍的女生都给男朋友洗衣服,也不知道是不是我们系,还是我们班的风潮啊,都是些本省专州县考来的女孩子,特别勤快。可是他还倒帮我洗衣服,后来我也跟上风气,现在我经常帮他洗衬衣了。你们肯定不做的。”
丹洁半戏谑、半真诚地笑道,“有点像天仙配嘛!你们俩肯定都是党员,学生会的工作一起配合,平常还互相帮忙生活。你耕田来我织布,你浇水来我种田。”
陈暄笑着打岔,“你猜的很正确,她那位是姓董哦。”
董向辉,陈暄在大一时见过好多次,龙城考来的,相比方敏身边的其他追求者,董向辉积极、上进、扎实,人也长得端正,是他们系男生中的佼佼者。而方敏是系里女生的佼佼者,算是珠联璧合。
她们学校属于师范,大部分同学来自专县地区,无论进校的分数、能力和气质,方敏都属于佼佼者,不到半年就进入学生会,学校生活忙碌丰富。
同班的董向辉恰巧也是班里一枝独秀的男生,稳重进取的两个人相遇,相知,算是缘分!在同一个班上,这么凑巧,这么迅速地遇到彼此追求一致、互相认同的另一半,很多人羡慕,学习爱情两不误。
交谈间,吴晓莉也露出了向往和羡慕,丹洁伸手拍拍她的俏脸蛋,“哎呀,你只看别人好,你自己也是男才女貌的,人又俏,还要老天给你什么啊!“
看着晓莉闪过一丝黯然,陈暄骤然想起上周见王文斌,好像说起高原暑假一开始,直接从北京就跑成都玩去了,赶上不考试,假期长,同班一四川女生邀约,那女生还是个什么**。高原自打回来后有点不对味,吴晓莉怕要紧张了。
当时听了就当一玩笑话,忙着应付周婷,也没在意,今天看晓莉的脸色,和她赞扬方敏的话语,有点不对劲。
不过,吴晓莉赞扬人一向会使陈暄和丹洁起鸡皮小疙瘩,耐不住。
宋丹洁一粒粒轻松地剥着瓜子,说,“我和陈暄都在这孤单寂寞闲着呢,你们帮总结下经验,我们要怎么做才能像你们那样收获美满呢?“
方敏笑道,“谁叫你们挑挑拣拣的。”
丹洁摇摇头,“前两天我和晓莉还说呢,我们几个不同的观念决定我们不同的方式。陈暄的爱情模式,理想加感觉;我的是理智加感觉;晓莉的是行动加感觉。今天听方敏的,直接就是理论指导实践,一蹴而就。”
陈暄不禁莞尔,“你左一个感觉,又一个感觉,哪来那么多的感觉啊。”心里却很佩服丹洁甚为中肯的见地。
晓莉抢着回答,“就是要感觉啊,你只要有了感觉,什么都不重要了。为什么会有感觉,说明那就是你需要的,你喜欢的。”
方敏微微地笑说,“也对也不一定。要有点感觉,你才会同意继续相处试试。不过也可能遇到合适的,先处处,慢慢也能找到感觉。”
陈暄捧着杯子,透过袅袅的香气问,“那什么是合适的呢?”
“每个人的合适可能不一样,我觉得合适的,你不一定喜欢。在学生会一段时间觉得向辉有能力,有进取心。之前身边的男同学,包括我哥哥的同学,都是短暂相处,没有这么细致、这么近距离的接触,见面说笑玩玩,谈不上多了解。
所以董向辉提出交朋友的时候,虽然还没有太多感觉,但比较了下,他更合适,就答应了。相处一段之后,感情自然而然地培养加深,现在他还忙着备考研究生,这也是我希望的。丹洁,呵呵,这是不是你说的理论指导实践啊。”
陈暄熟悉方敏的过往,认同她的选择,“其实不一定有什么理论,性格所致。理论也是按自己性格所好给出的潜意识要求,每个人有意无意地都在按这种要求选择。
所以有的人,遇到满足自己要求的,认为合适就接受,感觉慢慢找;有的人要先找感觉,遇到满足自己臆想的,然后才能接受。”
宋丹洁停下手中的瓜子,表情突然凝重而深沉,“还是很向往这种情感,我喜欢默默的注视着你,也被你默默的注视着;我喜欢深深的爱着你,也被你深深的爱着。趁年轻,我再等等。”
陈暄被深情的念白打动了,一个不小心就会陷落在这种向往不能自已,她叹息道,“是啊,有人言,如果爱与被爱,呼唤的和被呼唤的相遇想通,情感契合的瞬间,如闪电通透天幕的光亮,浪花飞溅于岸壁的碰撞,又如平湖般深远,心灵即是宇宙,那是怎样的圆满幸福,那种感觉多么令人期待啊。”
房间很安静,各有各的回味,半晌,方敏轻语:“戚戚然”,大家油然而接:心向往之。
丹洁笑了,“哈哈,说归说,其实是没有遇到合适的,也就尽情想象。要是有遇到,我立马理智回归现实,那种感觉是留白,是小说里极致描述的,我可没有陈暄那么浪漫空想,比她落地快。”
陈暄蹬着她,“王文斌呢,还有英语角遇到孜孜不舍那位呢,都不合适啊?”
丹洁大笑,“就你记得那么多!唉,不走运没上个好大学,那男朋友要选个名牌大学的吧,至少找个研究生,我妈比我还挑呢。”
这是丹洁的心里话。她一直想上陈暄这个专业,也曾相约继续做大学同学呢。高考前吃菌子中毒,说出来好笑有生气,第一天还在输液,晕乎乎考完,分数拉下来,约定成空,本来分数至少应该比方敏还要高些,谁知连吴晓莉都比她上得好。这已经成了心结,总是时不时就会堵,似小刀在心口上划割上几下。
方敏还在想着丹洁说陈暄过于空想的评论,她有自己的视点,“那是虚晃的一面,陈暄有一种内在的坚毅,我跟她同桌一直能感受她身上的一股坚强的意志,这是我最希望学到的。”
陈暄听了小鸡皮疙瘩乱起,“天哪,有学到吗?是我们要像你学哎,你才真像毕业留言中所说,有冥冥之志,有昭昭之明,要笑到最后的强者。”
吴晓莉听不下去,受不了的嚷嚷起来,“不谈这些了,再这样成天空空做想,不用过日子了。现实总是现实,等你们找到了向往的感觉,真正在一起又会怎样呢?还是学学方敏,合适的才是最好的。丹洁,你的工作怎样了?”
是啊,丹洁今年就毕业了,放假前曾说到一个旅行社实习两个月再确定单位的。
“哦,忘记跟你们说,先是在海天国际旅行社实习了三个月,跟着到处瞎跑一趟,现在到金湖国际酒店组织的管理班培训两个月,培训完再安排。
其实导游还是挺有意思的,和不同的人说说话,到处走走,满好玩的,小费也不少。他们说,努力点,干三两年就可攒够出国留学的费用了,早几批导游很多是名牌外国语学院毕业,我这是第一批大专生到这个旅行社实习。
就是一天到晚招呼照顾人有点烦,不管对谁都得面带微笑,我实在不习惯,自己的心情都照顾不过来呢,不然的话干脆投身这个新兴行业好了。”
金湖国际酒店是座咖啡色薄薄的方形大楼,像只巧克力冰棒,上学时杨凌雁这样形容,应该是市里最好的饭店之一。
吴晓莉羡慕地瞪着她,“都有你父母帮弄好了,还挑三拣四。难怪找男朋友那么费劲,等你妈急了,替你也安排好一个。”
“去你的。不过难说我妈找的还现成点,我自己也不知道要什么呢。”丹洁摇头又点头的。
“你们工作倒不受影响,我们就不知道了。年底要开始实习,都没想好去哪里,别人接不接受,法院好难进的。陈暄,你们的实习是今年就开始啊?”晓莉漂亮的脸一点也不适合这种忧心忡忡。
陈暄理解晓莉,她俩没有什么家庭背景,“今年的毕业生可能会受影响。明年,事早过爪哇国去了!一个假期大家就已经不谈丢脑后了。我们的实习今年11月份就开始,前段时间我找好了实习单位,就自己瞎跑乱撞,也没想象中复杂。”
方敏没有多说话,很安然,就如同暑假那轰轰烈烈的事她没有参与,只是关注;实习、工作的事她说来都有些轻描淡写,她的一切顺其自然,她自己很努力,何况有父母在那儿。
晓莉却不放过,又问方敏,“那你毕业想当老师吗?”,她就只想着方敏师范的,但她忘了,方敏是政治学。
方敏想了想,“能留校就留校吧,教大学也不坏啊。”
丹洁打住晓莉的穷追不舍,“一切都还尚早,你不要瞎急,车到山前必有路。虽然说是双向选择,大学生到处都有人要的,到时候你这个美女有的是地方接呢。”
“法律专业人太多,又不是名校,你不知道,上一届学长告诉我,不好找的。”
“我的学校比你差多了,不也工作了。”丹洁纯心安慰晓莉。
方敏顺口跟了句,“是啊,安昆大学是有点烂,丹洁可惜了。”
本来就是丹洁痛处,方敏有口无心的怜惜像是伤口上撒了点盐,隐隐一丝居高临下的感觉。这可能是方敏的习惯,大学后学生会工作的积极参与,系里班里的顺利发展,她说话的气势有些不同,这也可能就是大二后彼此慢慢来往少的原因吧。
人与人常常是从熟悉到隔阂,从分离到释怀。释怀似乎才是最终认识自己和理解别人的方式。当时想不明白的原因和生气转身而去的情节,都会随着时间和成长渐渐释怀。
刚才大家还在感情和感觉中游走,回到现实就彻底清醒和现实了。
陈暄权当吆喝,“不管这些事了,再享受一年大学生活,很快也要说再见的,时间真快啊。”
大家顿起伤感,长吁短叹,听到陈暄母亲下班回家的开门声才停住。
临散前,丹洁开了个玩笑,猜猜看毕业几年后谁先结婚?方敏和陈暄,丹洁异口同声,至少毕业5年以后才考虑。
结婚对于她们是个模糊概念,只是当作一个单词和一个将来注定要发生的事情在提及,就像高考是一个事情,找工作是一个事情,而“二十七八岁”曾经看来那么遥远,又好像已经走来,没有20岁以前想得那么遥远和恐怖了。
一致好笑的结论是,吴晓莉最早做新娘,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猜,就是大家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