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东风和西风 (2)多米诺骨牌
春节前,公司新宿舍楼完工,装修好的三室两厅一卫算是公司的大福利。
胡渝恒和陈暄对住房不太关注,来得容易的东西都不在意,他们俩刚好又是对物质没有那么敏感的人,他的好友田湛还在单身宿舍挤单双号,嘲讽他俩好日子过多了,不问油盐柴米,不知底层疾苦。
倒也是,别人想结婚还得排队等房子,他们结婚分了房,刚好够住,才两年,又搬到那么大的房间,统一红木地板,厨卫衣柜电视机柜公司统一装修,只是每层每户一个样式,不小心进错楼层,都以为进的是自家。
他们跟上公司消费潮流,客厅墙上挂了专门预定的大幅山水油画,一窝蜂买了整套时尚家居,真皮沙发2万元,实木西式大餐桌,几把椅子都大几千,结婚时那些散发着油漆甲醛气味的夹心层板家具,全部搬去了胡渝恒父母家。
两老口也搬了大房子,虽说一个当官一个大学老师,却实在简朴,房间就几件六十年代打制的家具,老式杂黄色三门柜,高低柜,办公室那类老木桌椅,老式沙发,比陈暄父母家布置还简陋,亏得老婆婆喜欢花草,空荡荡的大房间有了点儿生趣。
陈暄父母看了女儿的新家,也弄不明白孩子们怎么想的,没见他们有多少钱,跟风买这么贵的东西,椅子硬翘翘坐着不舒服,桌子太大吃饭也不方便。
不管怎么样,跟一般人比,他们提前住上了好房子,过上好日子,人人都觉得公司发展不错,有势头。
从狭小的一室一厅,骤然站在这么大的房间,楼下带花园,有网球场,有车库,每个人切身感受到了生活的变化。
之前没在意,好像突然从一种不在意的,停滞不变的状态顿然飞跃,来到了电视看过的,出国时羡慕过的生活,早年只能买两件进口家用电器,就因为在进出口公司沾沾自喜,现在从家居到住房,享受着以往没有想到的生活。
同学间也大都如此,宋丹洁、吴晓莉搬进了同样的大房子,以前从来不提房子的,现在互相邀请,到各自的新房坐坐,感受一下这个时代带来的生活新气息。
人很容易适应享受,她们都忘记了曾经小蜗居的难处,忘记了大学时零用钱紧巴巴,想买新衣服咬咬牙省饭钱的日子,好似一直过着现下的日子一般,讲什么都大剌剌的,对着国外回来探亲的同学同事也不自觉地多了分自豪。
搬进新房子没多久,人们还在兴奋中,形势骤然一片喧哗。
这几年一直感受到吴总和万书记的较劲,在各个部门间气势起伏,这会儿突然冒出水面。
口岸分公司负责人贪污被查,万书记作为主管,管理失责,倏然栽倒,多米诺骨牌似倒下一片。
书记靠边站,紧接着,陆航、熊必凡一群书记的得力人手接连辞职,公司很快成立了新的高层领导班子,部门一系列合并,吴总大获全胜,总揽全局,孙副总和梁科算得力干将,梁科晋升为副总,负责公司主要业务,李亚昆和胡渝恒升任分公司总经理。
沧海桑田,也就一转眼的功夫.
和陈暄一批进公司的走得只剩张毅宏和吕明,这一次吕明也蹭进了变幻漩涡。
两年前吕明派往边境口岸,跟随赵钧去新成立的边贸分公司,万书记直接负责。赵钧财务出身,从未经手过业务,那一片混乱的热土给人干劲和胆量,赵钧什么都想尝试,书记的信条也是要勇于尝试。
才去不到两个月,话不多却一向细心的吕明就感觉不对劲,跟陈暄李涛打电话诉说自己的不适应,一再质疑自己的性格和能力选择做生意不合适,纠结着是否应该申请回来,考个研究生,离开公司去搞研究。
这话头从他们一起进公司吕明念了很多年,陈暄都习惯了,觉得跟自己一样,想想而已。
赵钧三十刚出头,一直给人稳重踏实的印象,咪咪笑的脸和蔼可亲,下巴一撮小胡须看去有点老男人的成熟,人们一直奇怪,书记为何千挑万选两个文绉内敛的人到口岸这种热闹混乱的地方,大概看重他们的稳重,人缘好,多年财务知识。
吕明厚眼镜,身材细廋,头也小,模样淳实,工作几年了,模样和性格几乎都没变,还像个上学的大学生,女朋友也没有谈过,陈暄觉得吕明跟着外面锻炼下应该好,而李涛不同,混在边境那块新兴热土上,他担心吕明会被卖了。
仅仅一年时间,赵钧挪用公款和朋友做生意,口岸留下一团烂账。那么稳重实在的人怎么轻易干出违法坐牢的事呢?
消息没公开,八卦四起,说是人不可貌相,以为淳厚的已婚赵钧,有了情人,开销过大,所以贪污;也有说其实是口岸管理太松,制度不严,谁见到那么多钱在自己手上任意支使而不动心呢?
不管怎么样,他这么一弄,两个人深受其害,顺带掀起了公司的风云变幻。
万书记怎么也没想通,他一眼看上的赵钧,派去不到一年就出这种事,他是边贸公司的直接领导,所有资金流通都是在他的监管和审批下进行的,吴总借着这个事件开始了整改风暴行动。
另一个受害者是吕明,刚下去不到两月,深感自己的能力不适应想回来,架不住书记一再鼓励,不仅留住了人,还激起了他的勇气和信心,愈发卖力工作。看到赵钧胆子大,只是觉得不好,他不掺和就行,出事了,他被暂停工作一并调查。
命运有自己的轨迹,就像塞翁失马。
吕明看着懵懂,其实很扎实,认定自己清白,心里没有多少负担,只叹息自己一再犹豫才被耽搁没有早换工作,折腾一阵,有些不开心,人倒没有受影响。
李涛见到吕明都笑了,不愧是吕明,如果换个精明算计的人,反而要为这样悬而不决的长时间调查思来想去,紧张如同锅上蚂蚁,日子难过了。
一切查实清楚后,吕明下定决心辞职,考取研究生,回到他擅长的书本里去了。
李涛辞职更早些。和郭青青结婚后他在工作上表现振作了一会儿,没多久掉回本来面目,对公司和工作就是那么叽叽咕咕,这个“光荣形象”刻印在各级领导和同事心中,他不想改,性格也没法改,熊必凡上位他就拍屁股走人。
这次的人事变动,张毅宏也动了心,办公室多年,厌烦长年累月的人情世故和后勤打杂,他也拍拍屁股走人,干自己擅长的旅游去了。
离别聚会中,大家想起了尚著昆,还没来得及感受生活,已经从世间消失,走得这样快,这样悄无声息,生命很容易被人遗忘。
同时进公司的一拨年轻人,曾经共同期盼未来,短短几年就四散而去,仅余下陈暄,一开初最想离开远走的,成了最后留下的,在这块复杂的小天地中,正在为派驻泰国,去还是不去纠结。
即使是一个小小的公司也是成者王侯败者寇。
万书记失势,派去L国,负责某个项目的收尾处理,办公室刘主任全盘接手公司党政后勤,万书记时常提及的夫人关系,政府职位更迭,夫人去了他省,关系不再。
书记的拥泵者,陆航,熊必凡,华总助一群之前大有前途的中层主管一一辞职。
两头靠的看脸皮玩本事,大嘴的孙健就是,他自己玩笑说,嘴大吃四方,说话人听了舒服,都觉得他忠心,站哪边都自然而然。
也有两边似沾似不沾的,郑云斌,他和张晓静被称为好人缘模范夫妻,和谁都说得上,业务能力也强。最感谢这场变动的就他夫妻俩,别人忙着站队,他俩忙赚钱。
郑云斌商场帮老婆买名牌包和化妆品,统统开发票报销,财务发现后名声有点儿难听,可正赶上赵钧出事,汇报给书记没了下文。张晓静和私人运输公司联手,公司好几单有规模的发货都走那家公司,有人悄悄捅给领导,领导们忙大事,待尘埃落定部门合并,大家都给忘了。
陆航和大家喝了顿山呼海啸的酒,潇洒地告别了公司,去一家规模相对小的公司当副总。
单位哪里都差不多,陆航在那个公司挂了名头,却没有多少实际权力,压到身上的市场开发任务极为艰巨,领导美其名曰,“名要副实”。
他的形貌气质跟本事一样名声远播,报到当天,新公司的女同事们倾巢而出,站在办公室两旁夹道欢迎,一睹风采。
熊必凡走得比较黯然,相比一年前的高调和飞扬,他的离开悄无声息。
年前熊必凡刚结婚,和刘娜。
这些曾在宾馆饭店见过江湖的女子见多识广,小熊穷尽财力,展示了在公司他有着美好未来和前途的期许,终于赢得芳心。
一年来小熊用心良苦,请客户大多在星级酒店餐厅和咖啡厅,常常捎上女友感受他的档次;出国回来的礼物精心选择,必使得女友周围的小伙伴们看了羡慕心动;业务中用尽赚钱方式,结婚前也算攒够了足以举办颇有脸面的婚礼费用,让新娘心里踏实。最重要的是看到小熊被迎来送往的老板们围绕,未来可期。
婚礼办得大气张扬,随新娘的意,办了一场西式自助婚宴,新式婚礼,餐桌上摆放着各式西点,咖啡,茶水,插着小朵鲜花,新娘的婚纱时尚漂亮,费用不菲,小熊的眼睛隔着厚厚镜片都能感觉到光亮,头发梳得铮亮,跟港剧一样。
结婚还没满一年,小熊在这次争斗中失势,去了另一个城市。
新地方很不容易,市场开发说易做难,熊必凡在公司时运筹帷幄,气势轩昂,他的性格和能力似乎和中云公司默契相联,换了平台,怎么尝试都不大适宜,业务开展不起来,不受人待见。
雪上加霜的是,刘娜很快提出离婚,挥挥手弃他而去。
部门里老汪师为熊必凡一阵阵叹息:“拜拜指头算小熊结婚没多久啊,这才一遇到点儿困难,女的就立马离婚,去了深圳,老婆的选择只是漂亮和面子是不行的,没有充足的实力,驾驭不了那些行走在外面世界的女子。
唉,他到另一个小城市发展,说是不尽人意,原来一直很能干往上爬的人,怎么一下落在谷底就起不来了呢!”
祸不单行,鞍前马后的霸气司机小牛,被公司辞退后跑运输,不久前在一次车祸中死了,二十刚出头。
大家伤感之余又不觉奇怪,以小牛的脾性,开车是个危险的工作,害人害己。只是那么年轻,人周正健壮,小牛对部门自己人非常热情客气,也还没来得及谈女朋友,人生戛然而止。
陆航在新公司也有一阵子受困,少了以往的雄心气势,不过他人缘好,有能力够聪明,借着新公司平台做自己的,客户很关照。一年不到就离开,彻底自己跑单,大家一直期许将在大公司干大事的陆航,成了小额外贸单干户。
留下的人又是一番新格局。
孙济文早先是总助,万书记到任后,吴总一手提拔为孙副总,作为将来接班人培养,这次大洗牌,梁科作为吴总的重要臂膀,升任副总,和孙副总各对峙出一片天地。
孙健喜欢唱粤语“一起走过的日子”,他跟胡渝恒说的话跟歌词一样感人。早些年从广东派驻回来没有业务部门接纳,胡渝恒收他为副手,随着万书记的拉风,孙健跟胡渝恒说话气势大了许多。
这次变动,几个部门合并成立工贸易和程分公司,胡渝恒和李亚昆在吴总支持下各领一头,胡渝恒多了助手,孙健也是,最近他对胡渝恒非常好。
罗红一向和胡渝恒陈暄交好,趁着这一波变动,向胡渝恒一再申请,去了江口口岸,那个炎热混乱的小城。
罗红在公司熬这许多年,一直在瞅机会。部队大熔炉呆过,觉得哪哪都是人脉,自己一身本领,就等有机会自己去做生意。她觉得公司业务人员就是蹭到公司平台,论本事除了外语,她心下对这些大学生做生意不以为然。
这次终于说动公司和胡渝恒,有机会亲自操刀,江口那种地方应该是适合她这类脑筋快当会转算的人。
口岸地方虽小,却是龙蛇混杂,明暗交替,如今归胡渝恒主管。罗红接下任命书那一刻,信誓旦旦向公司和胡领导承诺,坚决执行公司规定,只做正规贸易,开创新局面,一定完成出口任务。
她的话一套套信口而来,眼睛却闪着几丝狡黠,心底下已经在做自己的盘算。
一轮斗转星移,走的走,留的留,新格局下公司良好运转,市中心新办公大楼破土动工,M国的工程项目在谈,公司未来战略转型启动,一切似乎更好。
这个世界每个人在其中的时候都以为自己重要,回过头看,谁都不重要,谁走都不影响。
熊必凡以往在办公室爱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说话的时候,他觉得能干的人不是兵,跑腿的才是,这会儿他体会到人都是兵,都是棋子。
走的人心怀不平,空洞感慨;留的人又将生出新的矛盾,这是单位永恒不变的规律。
李涛走时引用老人家的话,“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反正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李涛不喜欢小熊,但也没落井下石,只是那张嘴不饶人,幸灾乐祸。“我们熊经理苦心经营,孜孜不倦,算计了半天,人算不如天算,还整成竹篮打水。不过这种小米渣的公司一天到晚争来斗去真没有意思,那些大公司,机关单位怕更难在了。算了,还是我这样,找个自由点的事干干,轻松。”
白云苍狗,世界离开谁都正常运转,公司员工见惯了变迁,工作、生活、一切自然而然,照常前行。
陈暄由衷佩服吴总,笑眯眯的白面孔,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平静,只有额头深深几道皱纹,两鬓略微斑白的几缕头发,诉说着一些不容易。
吴总干什么都来得一手,上至管理公司,消弭一切对立面于无声中,生活中吴总单只手弹钢琴,溜溜地滑耍,出差时他还爱摄像,画外音是他自己配音,胡渝恒收到过一套,像新闻纪录片。
无论管理工作还是享受生活,吴总游刃有余。
大局已定,吴总带领新的队伍,朝着既定目标大步前行。
李亚昆和胡渝恒被授予管理的分公司,这个设置,说独立又不独立,人财物都在总公司,管理运作一如既往,权力全部紧紧攥在吴总手上,工作任务和压力却分解到了中层和基层。
口号是新的,思维仍旧,管理架构本质没变,奖惩激励措施依然老式,领导的唯一焦点就是出口任务和业绩,外部迅猛发展,竞争激烈,公司传统模式和体系下,分公司中层和基层人员面临不仅是压力,人际派别,资源分配,一连串的问题和矛盾又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