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东风和西风 （1）在泰国回望
又是一年元旦，歌曲一直在唱相约98，陈暄却在远离家的地方。
躺在床上，昏沉沉想睡个午觉，怎么也睡不着。
环顾简易的房间，一张书桌和椅子，一个正对着她的老式双门衣柜，还有这张单人床，就是房间的全部，没有任何美感和想象的空间，它只是一间临时的宿舍，却将在很长的时间居住于此，是此地的“家”。
绿色厚实窗帘把房间遮蔽得暗幽幽，窗外平台上的空调嗡嗡作响，这个季节是这个国家最舒服的时候，身上没有黏糊糊的潮热，忙过昨天一晚，这么凉快地躺着是件舒服的事。
这是新年的第一天，在这远离家乡，远离儿子的地方，陈暄静静地躺着，想着。
空调单调的轰鸣声似乎愈发凸显出静寂，外间客厅里没人，那些人的麻将从昨晚打到今天中午，终于睡觉去了，整栋小楼静悄悄的。
陈暄躺在床上，思绪一直翻飞，徘徊在来此之前那些神奇变化的日子。
什么时候提起的派驻？自己一直犹豫是否要接受，怎么走着走着，就过来了？
躺在昏暗的房间，寂静中她回到了以前，回到了和孩子相处的每一天，回到了她和胡渝恒的世界，回到东风西风激烈飞扬的办公室世界。
自从有了孩子，既是快乐的源泉，也是争吵的源头，每次争执从孩子的事起头，两三句就扯到工作上，公司里的琐碎像是嵌进他们的关系中，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也难怪胡渝恒烦躁，从产假结束回到办公室，上班没多久，陈暄很快感受到周围变化。
部门氛围像是公司形势缩影。
熊必凡的气势跟从前比相当张扬。这一阵的熊经理被来来往往的人们尊称为熊老板，每天斛盏交错，应接不暇。
原来大多为国外客户，如今更多是国内行业的各色人物，开口市场开发，闭口合资产品开拓，原有的设备出口成了日常琐碎，部门重点冒出些莫名奇妙的新产品，一忽儿灵芝，一会儿红豆杉，一会儿汽车工具，一会儿合资建厂。
办公室一波新面孔的私人老板进进出出，每一项业务谈得有板有眼，似乎马上就要启动，很快可以看见极其宏大的市场，有着无比光景似的，小熊连说话的声音都很高亢。
部门实际贸易额比过去并无多少增长，还是原来那些老业务保着出口业绩。
过去的老伙伴，国企工厂，过去悄悄布局自己的出口渠道，如今大声吆喝，全力推动自身出口体系，“借船出海，借鸡生蛋”成了工厂战略。
没有产品，没有核心竞争实力，能在市场上立足吗？眼目前老客户还认，就凭借过去的渠道和服务，长久能保得住吗？不然，又要怎么做？做什么呢？就这么在不是自身长项的乱七八糟产品和投资上乱窜吗？
公司在摸索，部门也感受到了汹涌压力和危机，小熊的危机感被滑滑而来的老板们的吆喝冲淡了，老业务员建议还是扎根自身熟悉领域，找寻和企业共同合作发展的新方式，熊经理嗯嗯着，听不进去。
书记鼓励，新朋友哄抬，他一头扎进各种“新产品”，在老合作企业面前反倒是一副随便你们，我们也牛，有很多新东西可干。
这些新产品，打着合资合作名义，号称短频快赢取利润，说是说新兴的国内私人老板一同介入参与，资金操作更为灵活，一直没见那些老板掏真金白银，每个都说提供产品，提供渠道，而熊经理呢，带着部门几个年轻人得很喧嚣。
陈暄上班几个月，小熊就忙着新成立保健品公司生产灵芝粉，半年后又投入资金开发红豆杉，钱哗哗流向这些开发项目。
揣着项目前来的客户，陈暄也熟悉，手里原客户手下的跑腿，早些年从国内跑香港和美国混，如今回来当商人，口袋里没有多少资金，就口中嚷着项目，都冲着国营企业的融资便利和渠道。
国内也有私人老板乐颠颠地跑来，想着进出口公司有实力，又有国外市场，可以分一杯羹，部门里迎来送往络绎不绝。
熊经理如今对部门赚钱比那些费力气的长远发展更感兴趣，要跟上万书记的步伐，要得到首肯，得快快掏出东西显摆。
合资合作刚好是那一阵的潮流噱头，小熊在公司的大会小会说起一串串项目来，雄心勃勃，引人注目。
陈暄惊奇地看着周围变化，生个孩子的时间，一切都不同了。
走廊里雨后春笋冒出了遍地老板，提着大哥大，生意忽悠得越来越广，越来越多样，都来不及消化。
陈暄想起去广东，也是这么层出不穷的模式，繁荣景象，但广东实打实地看得到厂房，看得到投资，看得见市场；而这个边疆城市，雪球般抛出项目，不停地谈，不断地参观考察，却看不到真实落地。
部门里老资格的业务员派驻的派驻，调离的调离，和小熊过不去的陈淳，李涛前后辞职，看看身边座位，都是熊必凡任经理之后新招的年轻人，个个聪明听话。
小熊今年亲自挑选了一个小伙子当司机，现今公司各部门都自行配有车辆和司机，除非大的接待，再不必去车班从前那样陪着笑脸忍气吞声求安排了。
小伙刚二十，精明强健，走到哪对外那股气势堪比气血方刚的小霸王，对着熊经理却俯首帖耳，成天跟着吃香喝辣，承担了司机兼管家的职能。
熊经理出门，下车上车像宾馆小弟用手贴心拦着，熊经理谈个恋爱，小伙看似保镖，还负责接送美女，真个服侍体贴到位，让熊经理感受到应享的尊荣。
胡渝恒刚好相反。红豆杉项目客户也找过他，一看这类国外跑回来套名头的空壳项目，他没有兴趣，开会说起来手上就没有什么说得响的开发产品和市场，别的部门天马行空说很多，他抬着老项目，老账单，气势上不去，心里憋气。
他手下也有个新要来的司机，胡渝恒对司机像朋友兄弟，说话客气，陈暄想图个什么方便，他生怕麻烦。
陈暄看胡渝恒和下属相处，就觉没有领导风范，胡渝恒太过客气，而熊必凡呢，过于气势，各走两个极端，工作上两个人也不屑彼此。
熊必凡的性格在公司算是一枚特色。
来自县城，成绩优异考进了公司，一口纯正普通话听不出半点方言口音，他从不提老家，都以为他是省外分来的，时常飚出几句浓重美式英语，眼镜厚厚几圈透着他曾经的努力，举手投足像老骡马般稳重端正。
小熊非常讲面子，平日里穿着讲究整齐，有牌子不说，一条裤缝都精心熨烫，买的时候针脚线都要看过一遍，皮鞋随时擦得铮亮。如今的实力让他能够张扬，内在性格又让他放不开，说话一板一拍，即使说个笑话也常常是一本正经的声调。过去，部门里很多人和他不搭，现在他是老大，声音里更多了自信和飞扬。
熊必凡没有什么爱好，大凡男生都要么足球要么篮球，他天生缺乏运动天赋，一定让他参加个活动，简单到打乒乓球，他左手左脚，有点儿“憨豆”般滑稽。唱歌跳舞打牌其他方面爱好也不见，聪明都长进大脑，认真做事和赚钱似乎是目前能看到的偏好。
小熊一心要找个拿得出手的女朋友，他很在乎这个。
挑挑拣拣好多年，和S航销售美眉确定关系后，小熊说话时下巴都抬高了许多，特别爱在办公室人多的时候和女朋友电话。
有一次正下小雨，小熊接到女友电话，愉快地大声问：“我们这下雨了，你们那天气还好吧？哎，下雨真烦，不过晚餐我还是会找个气氛很好的不错餐厅，待会见。”
S航办公室在公司斜对面街口酒店，抬眼可以看到。
李涛那会儿还在，李涛素不待见小熊，熊必凡“伪”到他受不了，那天在旁边听得直笑，很多天都一个劲模仿，一条街面对面的天气，因为熊必凡的电话，成了选好餐厅的必问项。
如今，小熊更上台阶，又换了一个更漂亮且聪明厉害的女友刘娜。
熊必凡习惯在办公室踱步，算是休息，四下瞅瞅，都是毕恭毕敬的新下属，自己可以恣意大声发表见解和教导，小熊心气很舒畅，手插在裤兜里，围着几张办公桌，每天都喜欢来来回回踱步上几次。
按他一贯做派，头发总是梳得很齐整，时不时要重新梳理下；衣服裤子袜子精挑细选，牌子比周围普通人一定要高上去，现在他更重视这个习惯了，牌子一定要赶得上时尚。
司机小牛迅速接收了上司的习惯，不多的工资还特别注重牌子和穿着，点点滴滴都在把握领导的意识。
刘娜在这个时期走近的，小牛起了很大的声势和助推。身边有个司机，兼管家和保镖，服务又到位，让女孩倍享尊崇，享受这套服务的舒服劲会上瘾。
说来好笑，刘娜和小熊的前女友同一办公室斜对桌，两姑娘性格不同，处不在一块。刘娜精明得多，不大看得上熊必凡，她曾笑说，小熊一本正经的抖学问抖小权力，有股子呆酸气。
可经不住熊经理的烛光西餐，一甩手上千元，回去还能报账，小牛司机的上等服务来上几次她习惯了，在人群面前很有面子，她向往的就是有钱，被尊崇；熊必凡呢，要的就是女朋友拿得出手，刘娜的颜值和说话水平，带到哪也有面子，比前面那位的水平高一个台阶。
话说回司机小牛，在二十这岁数人群里，算是少有，察言观色，会来事。
对领导恭敬到位，对部门同事也客气，沉稳知礼，出门在外人就变了，风格迥异。
陈暄时常要坐他的车出去办事，被他搞得一愣一楞的。
一次陈暄和老汪师坐他车去医院看同事，小牛捡了个内部车道停车位，医院门卫老头挡住问问，小牛下车冲到老头面前，手指老人大声斥责，“拦什么拦，看不出这是哪里的车吗？我们省委下属的车出来办事，停一会就走，你敢拦？”
说着，硬是开到台阶旁一个顺当地方停了。部门那辆车的车牌数字很顺，容易让人误以为有点来头，但也没想他编出这么一出。
小牛气势十足地跟陈暄解释，“见到这些守门的，还有那些下面做事的，就要唬着点，怕什么，不然我就干他。”
老汪师忍不住说，“不过，还是尊重点好，他年纪比你一大把，问话时他也挺客气的呀。等遇到那种蛮横不讲理的你再吓唬也才好。”
小牛一副就他老大的神情，“你不知道，这些下面人就是要这样对待，他们就会先客气啦，根本不要给他们上脸的机会。你坐我的车，路上你看哪个敢挡我们，随时蹩死他。”
确实，坐小牛的车，路上哪辆车多挡一会儿，小牛喇叭按翻天，“哎，人都是欺软怕硬，”小牛经常这么说，脸上洋洋得意。
小牛身体壮实得像头牛，估计没有几个人打得过，说话的气势也越来越像熊经理了。但凡遇到普通人，人如其名，初生牛犊不怕虎，一副政府官员司机的架势，随便开口编排几句就吓到别人，先让他三分。
和熊必凡的势头和产品场面相比，胡渝恒的部门没有这么多的动静。
一年一度公司总结会，各个部门展示自己的成果，陆航所在的大工程部，在书记和吴总的共同推动下，开启周边国家的成套设备项目，规模初显，陆航的发言激荡澎拜，未来可期。
李亚昆难得出现在台上，这几年他一直呆在缅甸，他的部门在吴总和梁科的率领下，正在转型，尝试国外小型工程总包建设。
李亚昆呆在缅北山区蹲守项目，结婚和孩子出生时回来过几天，整个人又黑又廋，会上吴总和梁科一顿表扬。
不过，李亚昆发言简单务实且聪明，“我们努力尝试转型，接连两个项目都投产了，虽然规模小，但是走出第一步，在吴总和梁科带领下，打下基础，与缅方建立了关系，为走出长期受限于工厂和常规单一产品贸易，求得广阔的发展空间。”
轮到熊必凡，发言气势如虹，部门原有市场保证了出口任务，他有了底气，大谈书记支持的新产品合资开发，一片形势大好，就待开花结果。
坐在下面的陈暄她们知道，那些项目往白了说，私人老板忽悠的多，钱进去了，灵芝红豆杉这些保健品端倪已在露头，一年了，销售不多，回款不见，只是表面看起来很繁盛。
轮到胡渝恒，听去都觉得用心良苦，每一项产品和市场辛苦经营和开发，一年来点滴积累，努力完成了出口任务，但回款不尽如人意，正在努力跟进。
坐在下面的陈暄，听胡渝恒的发言心会一阵一阵紧缩，像是自己坐在上面，五部向来没有规模定型产品，从吴科起，多少年如一日的压力和困难，陈暄过去就头大，如今和坐在台上的胡渝恒一样，头顶有悬锥一般，她感觉到胡渝恒身上那种对比而来的无形压力。
每个部门的工作报告中听起来都不错，凸显了吴总和万书记两位领导各自意图和领导成果，谈到未来，有果实看似硕大待摘的，有开发前路荆棘和困难的，明年是否能像每个人的发言描述那般，项目一一落地，心里都在打鼓，但话语间都充满斗志。
吴总讲话泾渭分明，盛赞取得的成绩，同时，又严厉批评了存在的问题，项目的真实落地和回款，还有拉帮结派。大家感觉似有所指，又觉得在说每个大小领导。
但吴总脸上很喜庆，公司今年业绩喜人，办公大楼动工，新住房建成，出口业绩攀升，听他的讲话，似乎东风吹起，酝酿着更多的好事。
吴总的心情如同晚会上他钦点的那首大合唱，“明天会更好”。
陈暄上一次主持时使用过这首歌，吴总居然记住了，这次特别建议陈暄，晚会要主持得热热闹闹，结尾曲安排个全体合唱。
“唱出你的热情，伸出你的双手，让我拥抱着你的梦。。。。。。让我们的笑容充满着青春的骄傲，让我们期待着明天更美好。”
一首年轻人的歌曲，激发了所有人的情怀，公司接连新进来一大拨年轻人，个个年轻气盛，音色高昂，整个小礼堂满是欢欣鼓舞的眼神、笑脸，只有万书记的脸上，西风飘零，总带着几分深沉，怎么也没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