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的雨势在正午时分渐渐小了下来,化作弥漫在空气中的粘稠湿意。
天一琴房内,防震盒里的零件依然静静地躺在白布上,等待着合适的补齿材料。
沈岁和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了中午十二点五十。再过四十分钟,原本协议里规定的四小时预约时间就要结束了。
他揉了揉发酸的眉心,抬眼看向站在窗边的陆淮宁:“陆先生,找材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今天的四个小时马上到了,找废料的流程我可以私下抽空去——”
“下午跟我去老街。”陆淮宁打断了他,一边顺手折叠起袖口,一边拿过桌上的车钥匙,语气一如既往地不容置喙,“修补用料的纯度与硬度直接决定机芯的音准,我必须在场判定。”
沈岁和皱眉:“但协议里写的是每天上午九点半到下午一点半。”
“下午寻找材料的时间算在今天的预约里。”陆淮宁侧过身看着他,漆黑的眼眸里毫无波澜,“原本上午结束的四小时顺延到下午,直到材料找齐为止。怎么,沈先生对时间安排有异议?”
沈岁和抿了抿唇。看着对方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淡模样,他到底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提起了放在脚边的樟木工具箱,跟上了陆淮宁的步伐。
……
城东的老青砖街是这座城市仅存的旧物集散地,空气里充斥着湿漉漉的霉味与陈年木料的气息。
黑色迈巴赫在狭窄古旧的巷口停下,显得与周围破落的环境格格不入。
沈岁和撑开伞,熟练地穿梭在几家相熟的古玩摊位前。陆淮宁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那身剪裁精良的定制西装和过分出众的气质吸引了不少商户的注视。
“要清代成分的黄铜?小沈啊,你这可太难为我了。”老街深处一家专卖旧铜器的小店里,戴着老花镜的老板摇了摇头,“现在的旧货市场哪有那么多清代老物件?大多都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仿品。”
沈岁和没有放弃。他在堆满锈蚀铜锁、旧水烟袋和废弃零件的木架前蹲下身,戴上手套,极其耐心地一件件翻找。
陆淮宁站在雨棚边缘,垂眼看着那个几乎要贴在旧物堆里的年轻人。沈岁和的动作很轻、很细致,指尖划过那些污浊锈蚀的金属时,眼神里带着一种异样的虔诚。
没有浮躁,没有攀附,只有手艺人对岁月的敬畏。
“这个试试。”
不知过了多久,沈岁和从一堆杂物的最底层抽出一只残破不堪的清末黄铜水烟袋,以及一段剥落了漆面的老旧铜锁芯。
他用随身带的微型刮刀刮开表层的绿锈,露出里面沉稳暗金的底色。
“黄铜含锌量偏高,但锻打密度够。”沈岁和抬头看向陆淮宁,清亮的光芒在眼里闪烁,“熔融后做成微型齿轮,刚好能承受自鸣八音机芯的弹簧拉力。”
陆淮宁伸手接过了那截铜锁芯。
冰冷粗糙的金属上还带着沈岁和指尖残留的体温。陆淮宁用两指夹住铜芯,轻轻叩击了一下手中的金属烟斗。
“铛——”
一声清脆、绵长且毫无杂音的金属共鸣在狭窄的店面里荡开。
陆淮宁的挑剔的眉眼微微舒展,极轻地扬了扬唇角:“黄铜纯度极高,共振频率刚好处于A4标准音的谐振区。”
沈岁和微微一怔。他没想到陆淮宁仅仅凭着一声极其微弱的叩击共鸣,就能瞬间判断出金属熔接后的声学表现。
那是顶级音乐家的直觉,与手艺人的经验在这一刻奇妙地重合在一起。
“就这两样。”陆淮宁掏出钱包,直接将几张大钞叠放在了柜台上,根本没有给老板找零的机会。
他拎起装有老铜料的布袋,转头看向沈岁和:“材料找齐了,回琴房。”
雨水再次顺着檐角哗啦啦地落了下来,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暗沉了下来,阴云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压抑的灰色之中。
沈岁和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下午四点半。
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采购,原本计划的工作节奏被完全打乱,而他们谁也没有想到,等待着他们的,将是天一琴房即将到来的一场暴雨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