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绵延不绝的冷雨,一直下到了深夜。
回到天一琴房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巨大的落地窗外,闪电偶尔划破夜空,将整座建筑映照得宛如一尊悬浮在风雨中的巨大冰块。
沈岁和坐在工位前,借着极强的无影台灯,将从老街淘来的清末冷锻水烟袋切割成微小的铜块,仔细放入了微型坩埚中。
“酒精喷枪的火焰温度不够。”陆淮宁不知何时走到了工位旁,手里端着一杯没有加糖的黑咖啡,眼神平淡,“冷锻黄铜的熔点在八百八十度左右,直接加热会导致铜质氧化发黑,影响补齿后的延展性。”
沈岁和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我知道。我加了红硼砂做助熔脱氧剂,可以隔绝空气。”
陆淮宁挑了挑眉,没有再说话,只是端着咖啡站在一旁,无声地看着。
伴随着微型喷枪发出的尖锐蓝火,熔埚里的黄铜碎屑逐渐软化、坍塌,最终化为一小团耀眼而滚烫的金红色液体。
沈岁和的神情专注到了极点。
他戴着防热手套,手持极细的石英滴管,极其精确地将熔融的铜液吸入,随后小心翼翼地滴在了八音盒三号主齿轮断裂的齿尖上。
“嗤——”
一缕极细的白烟冒出,散发出一种古老金属特有的刺鼻气味。
沈岁和微微松了一口气,伸手去拿旁边的微型冷锻锤,准备在铜液冷却前进行最后的敲击整形。
就在这一瞬间——
“轰隆!!”
一声仿佛要将整座城市撕裂的惊雷在天一琴房正上方炸响!
紧接着,整座建筑里所有的灯光、仪器、乃至落地窗外的景观灯,在同一秒钟骤然熄灭!
沉重的黑暗像是一座坍塌的大山,毫无征兆地将整间庞大的琴房彻底吞没!
“啪嗒。”
沈岁和手里的微型冷锻锤重重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异响。
极其强烈的恐惧感瞬间像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死死扼住了沈岁和的喉咙!
他的呼吸瞬间停止,双眼在极致的黑暗中剧烈收缩,脸色刹那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
童年时期被无意关在废弃漆黑木料库里三天两夜的阴影,带着那种被世界遗弃、窒息绝望的感觉,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哈……哈……”
沈岁和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他试图站起身离开这个过于空旷而黑暗的空间,但膝盖却软得没有任何力气。他整个人失控地顺着工作台滑落,缩在工位与落地窗之间的夹角里,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部,冷汗如雨下。
“沈岁和?”
黑暗中,陆淮宁低沉而冷硬的声音在几步外响起。
作为备用电源还没有启动的短暂空档,整间琴房静得能听到暴雨砸在窗户上的噼啪声,以及沈岁和那过于急促、近乎过度通气的濒死呼吸声。
陆淮宁听出了不对劲。
“沈岁和,你在哪儿?”
脚步声在黑暗中迅速朝北侧工位逼近。
陆淮宁顺着声音摸到了工作台,手掌不小心触碰到了沈岁和冰凉发抖的手臂。
几乎是在触碰到的那一瞬间,沈岁和就像是掉入冰窟的人抓到了最后一根稻草,又像是极度恐惧的野兽,发出一声压抑而绝望的呜咽,本能地死死抓住了陆淮宁的袖口!
“别……别走……别留我一个人在黑的地方……”
沈岁和的声音发颤得不成样子,带着平时绝不可能出现的脆弱与哀求。他浑身冰冷,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捏得发白,额头死死抵在陆淮宁的膝盖上,整个人抖得像是一叶在暴风雨中随时会碎裂的舟。
陆淮宁的高大身躯猛地僵住了。
在他的印象里,沈岁和永远是一株浑身带刺、脊梁骨硬得宁死不折的冷竹。他习惯了对方的疏离、冷漠与针锋相对,却从未想过,这个看似坚不可摧的年轻人,居然会在黑暗里脆弱得像是个一触即碎的琉璃。
“沈岁和。”
陆淮宁的声音低了下来,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酷与掌控,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哑意。
他没有推开沈岁和,反而顺势单膝跪了下来,任由对方死死捏着自己的衣袖。
陆淮宁伸出大掌,握住了沈岁和那双冰凉发抖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钢琴家特有的沉稳力道,将沈岁和发抖的手指紧紧包裹在掌心里。
“别怕。”陆淮宁低声道,“只是断电。”
“咔嚓。”
陆淮宁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复古打火机,滑轮摩擦,一团跳动的金色微光在两人之间悄然亮起。
微弱的黄光将这个狭小的角落照亮。
沈岁和蜷缩在地板上,眼角挂着尚未干涸的生理性泪水,脸颊苍白如纸,唇色全无。他借着那一点微光,呆滞地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陆淮宁。
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音乐家,此刻正毫无顾忌地蹲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漆黑的眼眸里倒映着打火机跳动的火苗,正定定地看着自己。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沈岁和能清晰地感受到陆淮宁身上传来的源源不断的体温,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沉稳的木质香气。
“沈岁和,看着我。”
陆淮宁扣紧了他发抖的手指,掌心的温度炽热得近乎烫人,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别怕,我在。”
暴雨在窗外肆虐,而在这个被黑暗包围的琴房角落里,那一团微弱的火苗与紧扣的指尖,却隐隐打碎了某种建立在偏见与防线之上的坚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