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狂暴而孤寂的琴声在琴房里轰然作响。
黑白琴键在陆淮宁修长优雅的手指下剧烈起伏，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得令人发指，却又带着一种摧枯拉朽般的毁灭感。
沈岁和死死地靠在木质工位旁，耳朵里全那段熟悉的残音。
他太熟悉这段旋律了。
当年在恩师顾老的破旧茶案前，老人家无数次拿着半张泛黄的宣纸，用沙哑的嗓音哼唱着这段调子。顾老说，这是失传了数百年的清代宫廷《岁时》残篇，里面藏着古人对四季更叠、岁月无常的终极感悟，可惜后半段彻底断绝，世上再无人能补全。
而此时此刻，陆淮宁弹奏出来的，正是那半卷残篇的骨架！
但他弹得太冷了。
没有一丝人间烟火气，没有四季轮回的温情，只有茫茫大雪覆灭一切的死寂与孤绝。
“啪！”
陆淮宁的双手指尖猛地重重按在琴键上，一道沉闷而极其刺耳的低音共鸣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随后戛然而止。
琴房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陆淮宁保持着按琴的姿势，修长的背脊微微起伏，额前几缕黑发垂落下来，挡住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沈岁和站立在地板上，呼吸有些急促。
“这段曲子……”沈岁和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发颤，“你从哪里得来的？”
陆淮宁缓缓收回双手，交叠在膝上，转过身来。
冷白色的日光打在他毫无表情的侧脸上，将他整个人衬得如同一尊冰冷的石雕。
“《琴谱残篇》原本。”陆淮宁淡声道，声音沙哑得厉害，“三年前在欧洲的一场私人拍卖会上，我把它买了下来。顾老当年看到的，不过是手抄的残页罢了。”
沈岁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捏紧了。
原本！真正的原本竟然一直在陆淮宁手里！
“你……”沈岁和指节发白，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你既然有原本，当年为什么还要在研讨会上那样批判我师父？你明明知道他为了复原这段音律付出了多少心血！”
“因为他弹错了。”
陆淮宁抬起头，那双漆黑如夜的眼睛直直地对上沈岁和愤怒的视线，语气没有半点起伏：
“他拿到的手抄本里，第三乐章的变调被后人误改了两个徽位。他试图用现代的平均律去修补那个错误，结果就是把一段悲悯孤高的古音，改成了迎合世俗耳光的四不象。”
陆淮宁站起身，一步步朝沈岁和走来，强大的压迫感再次笼罩了狭小的工位空间。
“沈岁和，你师父是个伟大的手艺人，但他对真实的执念，不如我。”陆淮宁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在我这里，错的就是错的。哪怕这个错误裹着再多道德与情怀的外衣，它依然是个错误。”
沈岁和被他这句话逼得脸色苍白，连退了两步，背脊重重撞在了落地窗的玻璃上。
冷意透过薄薄的衬衫侵入皮肤，却抵不上他此刻心头冰凉的万分之一。
他想大声反驳，想骂陆淮宁冷酷无情，可他作为顶尖的古物修复师，心里比谁都清楚——如果乐谱原本真的存在变调错误，那么陆淮宁当年在绝对的技术层面上，竟然没有说错半个字！
顾老当年做完那张铜琴后，曾在深夜独自对着残谱落泪，说自己对不起祖师爷，总觉得声音里缺了最重要的骨血。
原来……这就是缺的那一部分。
不是顾老不够用心，而是命运从一开始就给了他一张错误的答卷。
“现在，你还觉得我是个只懂用钱买断别人尊严的资本家吗？”陆淮宁低沉地开口，眼神锐利得像是一把能够剖开人灵魂的解剖刀。
沈岁和紧紧咬着下唇，咬得嘴唇发白，泛起一层毫无血色的苍白。
他看着眼前这个高高在上、傲慢至极的男人，心里原本坚不可摧的“恨意”，在这一刻终于被撕开了一条血淋淋的裂缝。
他讨厌陆淮宁的毒舌，讨厌陆淮宁的掌控欲，可他无法否认，眼前这个男人对艺术与真实的偏执，竟然纯粹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陆先生技术精湛，令人佩服。”沈岁和强行压下胸中翻江倒海的情绪，抬起头，眼眶微红却依然挺直了脊梁，“但我今天状态很好，不劳陆先生费心。请放开你的工位，我要开始工作了。”
他用最冷硬的壳，死死包裹住自己摇摇欲坠的尊严。
陆淮宁定定地看了他很久。
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分明眼眶红透，却依然像一株冰雪里的冷竹一样拒人于千里的样子，陆淮宁眼底深处的那层冰霜，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
“随便你。”
陆淮宁冷冷地丢下三个字，转身走回了沙发前坐下。
沈岁和重新戴上单眼放大镜，坐回了工作椅子上。他伸出手指，捏起极细的微型刮刀，轻轻落在了清宫自鸣八音盒的机芯边缘。
金属刮擦的声音再次在寂静的琴房里响起。
只是这一次，空气里的僵硬与敌意中，不知何时悄然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