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的四小时在一种近乎窒息的僵持中画上了句号。
当墙上的钟表指针精准指向下午一点三十分时,沈岁和没有一秒钟的停留。他极为迅速地将微型刮刀、羊毛刷和无酸清洗剂分类收进樟木工具箱,扣上铜锁,动作干脆利落得像是在逃离灾难现场。
“陆先生,今天的四小时已满。”沈岁和站起身,摘下白手套,声音冷得像是一块刚从冰窟里凿出来的石头,“我先走了。”
陆淮宁坐在不远处的黑色皮革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支金色的派克钢笔,正低头在乐谱上涂改着什么。听到沈岁和的声音,他连头都没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沈岁和不再多言,提起工具箱,径直朝琴房大门走去。
直到那道修长清瘦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重重的关门声响起,陆淮宁手中的钢笔才缓缓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漆黑深邃的眼睛落在北侧落地窗旁的工位上。
原本有些杂乱的工作台已经被收拾得一尘不染,所有工具摆放得井井有条,唯独中央那只覆满绿锈的清代黄铜八音盒,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露出一小块被清理出来的、露出原本暗金色光泽的金属表皮。
那一小块被剥离锈迹的区域,切割线精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一般,没有对周围脆弱的漆面造成一丝一毫的二次伤害。
陆淮宁站起身,迈开长腿走到工位前。
他伸出修长匀称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一小块光滑如镜的古黄铜表皮。极其微弱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传开,带着一种独属于古老手艺人的沉稳与细腻。
“顾老的徒弟……”陆淮宁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冷弧,“骨头确实挺硬。”
……
接下来的三天,沈岁和就像是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高精密仪器。
每天上午九点二十九分,他会准时出现在天一琴房的门前;九点三十分,他戴好手套,坐在落地窗旁的工位上开始工作;下午一点三十分,他扣上工具箱,准时离去。
在这四个小时里,沈岁和将“客套”与“疏离”发挥到了极致。
他从不主动开口说一句话,甚至连眼神都绝不往陆淮宁所在的方向多飘半寸。只要陆淮宁靠近,他就会极其自然地停下手中的活计,拉开安全距离,用一种对待严苛雇主的标准态度对待对方。
这种无声的反抗与防御,像是在两人之间筑起了一道高不可攀的冰墙。
到了第四天清晨,临江城刮起了冷冽的朔风。
沈岁和踏入琴房时,空气里除了那股特制的冷香外,还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压抑感。
琴房中央的大灯没有开,只有北侧落地窗透进来的一丝沉闷的灰色晨光。陆淮宁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羊毛衫,坐在大钢琴前,双手搭在琴键上,神情晦暗不清。
“沈先生。”陆淮宁没有转过头,声音低沉而略带沙哑。
沈岁和放工具箱的动作微微一顿:“陆先生有事?”
“听说‘鸣玉阁’昨晚出事了。”陆淮宁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闲事,“银行的解封手续虽然办下来了,但顾老生前留下的那批古琴材料,好像被你那位师兄私自抵押给了民间高利贷?”
沈岁和的面色瞬间苍白如纸。
他紧紧捏着樟木工具箱的提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的光泽。
这件事发生在昨晚半夜。师兄张诚因为赌博欠下了高额债务,居然背着他偷偷将师父留下的最后一批百年老桐木抵押给了高利贷公司。昨晚追债的人直接堵到了“鸣玉阁”门口,闹得鸡犬不宁。
沈岁和几乎是一整夜没睡,处理完警察局的报案手续后,连一口热水都没喝,就急忙赶来天一琴房履约。
他原本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却没想到眼前这个男人居然早已掌握了一切。
“陆先生的消息真灵通。”沈岁和抬起头,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疲惫与刺痛,声音冰冷,“不过这是我个人的家事,似乎并不在我们的协议范围内。”
陆淮宁转过身来。
灰暗的光线打在他英挺深邃的侧脸上,勾勒出锋利的轮廓。那双漆黑的眼睛如同一潭死水,直勾勾地盯着沈岁和苍白而泛着青黑眼圈的脸。
“你的家事影响到了我的权益。”陆淮宁冷冷地开口,“沈岁和,你今天的手在抖。”
沈岁和下意识地将双手藏到了身后,咬紧了下唇。
“从你踏进这间屋子开始,你的呼吸频率比平时快了三分之一,脚步沉重,眼神溃散。”陆淮宁站起身,一步步朝他逼近,强大的压迫感瞬间席卷了整间琴房,“我的八音盒机芯内部齿轮只有毫米级的大小,你现在的状态,随时可能弄断里面的连杆。”
“我没有!”沈岁和像是一只被戳破了底线的刺猬,眼底爆发出浓烈的愤怒与不甘,“陆淮宁,你少在这里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说了我能修,我就绝不会弄坏它!”
“口说无凭。”陆淮宁在距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在文保和音乐的世界里,状态不行就是不行。强撑只会破坏艺术。”
“艺术?”沈岁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了一声,眼眶隐隐发红,“在陆先生眼里,只有你们这些高高在上、坐拥无数资源的资本家才配谈艺术!我师父当年为了复原一张古琴,掏空了家底,熬坏了眼睛,最后换来的是什么?是你在媒体面前轻飘飘的一句‘毫无尊严’!”
沈岁和往前迈了一步,清秀的脸上满是决绝与恨意:“你根本不懂古物对于我们的意义!你只是享受用钱买断别人尊严的快感罢了!”
积压了多日的愤怒、疲惫与憋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琴房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沉闷的灰暗光线中,沈岁和因为情绪剧烈波动而剧烈喘息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落满了碎冰般的冷芒。
陆淮宁定定地看着他,出奇地没有发怒。
那双漆黑如夜的深邃瞳孔里,反而划过了一抹极其复杂的波澜。
“说完了?”陆淮宁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沈岁和抿紧了唇,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陆淮宁没有再逼近,而是转身走到大钢琴旁,缓缓坐了下来。他将修长的双臂抬起,抚上了黑白的琴键。
“既然你觉得我不懂,”陆淮宁的声音在沉寂的琴房里缓缓响起,“那就听着。”
话音落下,一道低沉、晦暗却又极其震撼人心的小调旋律,猛地从钢琴的共鸣箱里炸裂开来!
那不是现代通行的任何一首名曲,而是一段充满了残缺感、挣扎与浩瀚岁月的古老音律。音符在琴房顶级的声学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极其强烈的穿透力,瞬间击中了沈岁和的心脏。
沈岁和猛地转过头,震惊地看向陆淮宁。
这段旋律的骨架……居然与师父当年念念不忘、试图用毕生心血补全的那半卷《琴谱残篇》,有着近乎九成相似的韵律!
琴声如狂风暴雨,又如大雪崩塌。
在陆淮宁极其高超而冷酷的演奏下,那段旋律展示出了一种令人窒息的荒凉与孤寂——就像是一个人在漫无边际的冰原上走了太久,找不到任何归途。
沈岁和僵在地板上,看着大钢琴前那个背影挺拔却又显得无比孤高的男人,胸口剧烈起伏着。
这一刻,他突然在这个自己极度厌恶的男人身上,听到了某种超越了偏见与仇恨的、来自于灵魂深处的震颤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