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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尺规与刺

次日清晨,暴雨初歇。

洗刷了一整夜的临江城散发着湿冷的泥土气息。沈岁和提着重沉沉的樟木工具箱,站在天一琴房冰冷的大理石台阶前。

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

九点二十六分。

按照协议规定,距离第一次预约时间还有四分钟。沈岁和按响了门铃,门很快被小陈打开。

“沈先生,早。”小陈侧过身,脸上的笑容挑不出半点毛病,却带着一股大户人家特有的疏离,“陆先生已经在琴房等您了。”

沈岁和微微点头,换上无尘鞋套,步入这座犹如冰冷展厅般的建筑。

琴房内挑高极高,四周采用了最顶级的吸音与隔音墙板,将外界的一切喧嚣彻底阻隔。室内只开了一盏冷白色的吸顶灯,光线打在大理石地面上,折射出毫无温度的倒影。

陆淮宁站在那架黑色的九尺斯坦威大钢琴旁。

他穿了一件极具质感的墨灰色衬衫,扣子严丝合缝地扣到最顶上一颗,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乐谱。听到脚步行,他并未立刻抬头,而是抬起修长匀称的手指,在琴键上极其轻柔地落下一个单音。

“哆——”

极其纯粹清亮的发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扩散开来,又在极致的吸音材料下迅速收拢。

“沈先生很准时。”陆淮宁抬起头,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落在沈岁和身上,语气冷淡,“九点二十八分。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整整两分钟。”

“提前准备是我的职业习惯。”沈岁和将工具箱放在指定的工位旁,声音清冷,“陆先生如果觉得我不够守时,我可以退到门外,等九点三十分整再踏进来。”

陆淮宁看着他那副浑身竖满防备软刺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暗芒。

“不必。”陆淮宁合上乐谱,步履沉稳地走到工位旁,“既然签了协议,规矩就是规矩。这两分钟算你赠送的。”

沈岁和没有接话,只是默默戴上了白色的纯棉手套,转头看向桌面。

工位设在琴房北侧的落地窗旁,上面已经摆好了一只用黑色绒布盖着的方形物件。

“这就是需要修复的东西。”陆淮宁伸出修长如艺术品般的手指,轻轻捏住绒布一角,缓缓揭开。

显露在空气中的,是一只只有巴掌大小、浑身覆满了严重绿锈与漆面开裂的清宫自鸣八音盒。

机芯处的齿轮卡死,底座上有一道极为显眼的崩裂伤痕,宛如一件历经沧桑、奄奄一息的古老残躯。

看到那只八音盒的瞬间,沈岁和的手指猛地紧缩了一下。

他是古物修复的顶尖高手,一眼就能看出这件东西的纹路、冷锻手法以及木骨结合方式,与三年前恩师顾老先生倾尽全力复原的那张清代铜琴,出自同一种失传已久的宫廷手艺!

甚至……这很可能是当年与那张铜琴配对出土的另一件绝响!

“看来沈修复师认出来了。”陆淮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这东西三年前从海外拍卖会流回国内,机芯损坏极其严重。我找过无数文保专家,他们都说机芯结构过于精密且材质特殊,强行拆解只会让它彻底毁掉。”

沈岁和死死地盯着那只八音盒,眼底的冷意几乎要溢出来。

“所以陆先生就用这种手段,把它抢到自己手里,再拿着‘鸣玉阁’的生死来威逼我?”沈岁和抬起头,清澈的眼眸直视着对方,“陆先生既看不上我师父的复原手艺,又何必兜这么大一个圈子,逼我这个‘不入流’的徒弟来修你的宝贝?”

“看不起与客观评价是两码事。”陆淮宁的双眼锐利得像是一把解剖刀,“顾老当年做错了徽位,这是事实。但这只八音盒确实只有继承了他衣钵的人,才可能摸清内部的机械逻辑。”

陆淮宁往前迈了一步,将沈岁和笼罩在他的阴影下。

“沈岁和,别把私人情绪带进工作里。”陆淮宁俯视着他,语气冷硬,“我付了钱,你提供技术。这只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公平?”沈岁和有些想笑,但眼角却冻结着一片冰霜,“陆先生对‘公平’两个字的理解,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他不再废话,径直坐回工作椅上,打开了沉重的樟木工具箱。

微型刮刀、羊毛刷、放大镜、无酸清洗剂……一件件古老而精密的工具被他一丝不苟地摆放整齐。

沈岁和低着头,戴上单眼放大镜,用一种极其专业且冷漠的姿态,将自己彻底沉浸到了修复的世界里,彻底将眼前的陆淮宁当成了空气。

陆淮宁站在一旁,看着沈岁和修长白皙的手指在古物间穿梭。

那个年轻人的侧脸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透明感,但脊梁骨却挺得笔直,像是一株生在悬崖峭壁上、决不弯腰的冷竹。

陆淮宁没有离开,而是顺势坐在了距离工位不到两米的黑色皮革沙发上。

他拿起一本乐谱,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击着节拍,而那双深邃的眼睛,却如同一只盘旋在领地天空上的鹰,无声而强悍地落在了沈岁和的一举一动上。

时间在极度的安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琴房里只剩下极细微的金属刮擦声,以及两人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沈岁和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

那视线像是一根收紧的细钢丝,系在他的后颈上,让他全身的肌肉都维持着一种微妙的紧绷状态。他甚至能闻到陆淮宁身上那股清冷而昂贵的木质香水味,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气,强势地充斥着这片狭小的空间。

“沈先生。”陆淮宁突然开口,打破了长达一个半小时的沉寂。

沈岁和手上的刮刀微微一顿,但并未抬头:“陆先生有什么指教?”

“你的呼吸频率变了。”陆淮宁合上乐谱,从沙发上站起身,再次走到了工位前,“从二十分钟前开始,你剥离锈迹的动作频率加快了百分之十二。急躁是修复师的大忌,这需要我来教你吗?”

沈岁和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摘下单眼放大镜,缓缓抬起头。因为长时间高度集中注意力,他的眼角带着一丝微红,但眼神里的戒备与厌恶却丝毫未减。

“陆先生。”沈岁和的声音清凉如水,“如果你觉得我不专业,随时可以终止协议,把钱收回去。”

“我在履行协议第二条。”陆淮宁俯下身,双手撑在工作台边缘,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了半米以内,“全程监督。”

“监督不等于监视!”沈岁和下意识地后仰避开,背脊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椅背上,“你靠得太近了,影响了我的光线和操作空间。”

陆淮宁定定地看着他。

近距离下,他能看清沈岁和长而卷曲的睫毛在轻轻颤抖,能看到对方因为愤怒而微微起伏的胸膛,以及那双清澈眼眸里倒映着的自己的轮廓。

“这是我的琴房,沈先生。”陆淮宁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强势的侵略感,“在这里,一切规则由我说了算。”

沈岁和死死抿着唇,指节因为用力捏着刮刀而微微发白。

他看着陆淮宁那张近在咫尺、无可挑剔却又极其冷酷的脸,心里那一股原本被压制下去的怒火,终于被推到了爆发的边缘。

“好。”沈岁和强行压下胸中的翻涌,字字如冰,“陆先生喜欢看,那就看个够。只希望陆先生的眼界,对得起你这份高高在上的傲慢。”

他重新戴上放大镜,不再看陆淮宁一眼,手中的刮刀极其精准地落在了黄铜八音盒最脆弱的缝隙处。

陆淮宁看着他那副硬骨头到底的样子,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冷弧。

第一天的四小时,在一种近乎窒息的僵局与交锋中,终于画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