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市的三月，连绵的阴雨将整座城市打磨得像一块湿润的旧青砖。
“鸣玉阁”古物修复室里，空气沉闷得令人发慌。
沈岁和一身洗得微微发白的洗水棉麻衬衫，袖口卷至肘弯，露出修长白皙的手臂。他戴着单眼放大镜，手持极细的羊毛刷，正在极其小心地剥离一块清代漆盘上的霉斑。
他的动作沉稳、轻柔，眼神清澈得看不见半点杂质，整个人宛如一尊浸润在岁月深处的古玉。
“啪。”
重重的推门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师兄张诚面色铁青地冲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催告函，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岁和，顾老的‘鸣玉阁’……下个月真的要被强制拍卖了。”张诚的声音带着一丝难掩的颤抖与绝望，“银行那边催得死，欠款加上评估费，还差整整七十万。我们去哪儿筹这笔钱？”
沈岁和手上的羊毛刷微微一顿。
他缓缓摘下放大镜，眼底划过一抹深重的阴霾，但那张清秀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慌乱。他站起身，将羊毛刷轻轻放回木盒里，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
“师父留下来的牌坊和这间工作室，一寸也不能卖。钱的事，我想办法。”
“你想办法？你上哪儿想办法？你接一个民间的修复单子才几千块！”张诚有些急眼了，从口袋里抽出一份烫金的名片，啪地一声拍在桌上，“今天上午，陆氏集团的助理来过。他说……只要你肯签这份协议，七十万，他们全额预付。”
听到“陆氏集团”四个字，沈岁和的瞳孔剧烈缩紧。
视线落在名片下方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上——陆淮宁。
三年前，也是在这个季节，享誉国际的青年钢琴家陆淮宁在维也纳文保研讨会上，面对无数中外记者与镜头，对沈岁和的恩师顾老先生历时五年复原的清代铜琴发表了一句极具毁灭性的冷评：
“徽位偏了三分，发音粗劣，迎合现代听众的假古音罢了。毫无尊严可言。”
那句话，像是一把钝刀，彻底刺穿了顾老的骄傲，也让老人在郁郁寡欢中抱憾离世。
“我不签。”沈岁和吐出三个字，声音冷得像冰，“拿走。”
“岁和！你别执迷不悟了！”张诚按着桌子，眼眶发红，“顾老已经走了！‘鸣玉阁’要是被拍卖了，他老人家一辈子的心血就真的彻底没了！陆淮宁开出的条件只是让你去给他修一件东西，又不是要你的命！”
沈岁和死死地捏着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里。
一边是恩师留下的最后一处净土，一边是当年将恩师逼入绝境的“罪魁祸首”。
这种选择，无异于将他的尊严放在烈火上炙烤。
“协议在哪儿？”许久，沈岁和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的波澜已经全部压制成了一片死寂。
半小时后，市中心天一琴房。
这里是陆淮宁私人建立的声学艺术园区，整座建筑呈现出冷硬的灰白色，没有任何多余的装潢，干净得像是一座绝对理性的冰冷坟墓。
沈岁和提着沉重的樟木工具箱，跟着助理小陈走进了那间上百平方米的声学琴房。
室内挑高极高，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阴沉的天空。
一位身形高大挺拔的男人背对着门立在九尺大钢琴旁。他穿着剪裁极为工整的深灰色定制衬衫，袖口扣得严丝合缝，身上散发着一种天之骄子特有的居高临下与冷漠。
听到脚步声，陆淮宁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极其深邃英挺的面容，眼窝很深，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温度，仿佛世间的一切在他眼里都不过是可以用精准数据衡量的符号。
“沈先生，久仰。”陆淮宁开口，声音低沉冷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沈岁和站在距离他五步远的地方，背脊挺得笔直，眼神像是一把拉满的冷弓：“陆先生开出的条件很诱人，但我需要先看协议。”
小陈立刻递上了一份厚厚的文件夹。
沈岁和翻开第一页，上面用黑体字赫然写着：《私人文保修复与声学顾问预约协议》。
条款极其苛刻：
1. 乙方（沈岁和）需在未来三个月内，每天上午九点三十分准时到达天一琴房，履行四小时的修复工作，不得延误、不得缺席。
2. 修复期间，乙方必须全程在甲方（陆淮宁）视线范围内进行作业。
3. 乙方需无条件配合甲方进行古物发声的声学测定。
“陆先生这是在招修复师，还是在审讯犯人？”沈岁和冷笑了一声，抬眼直视着他，“全程在你的视线范围内？陆先生对自己的控制欲是不是过于自信了？”
面对沈岁和带刺的质问，陆淮宁的表情没有任何起伏。
他迈开长腿，一步步走到沈岁和面前。
高大的身躯带来了一种极具压迫感的阴影，陆淮宁俯视着眼前这个清瘦却浑身竖满防备软刺的年轻人，眼底闪过一丝深不可测的暗芒。
“沈先生可以不签。”陆淮宁声音平淡，却字字扣在沈岁和的死穴上，“今天下午四点，‘鸣玉阁’的法院冻结程序就会正式启动。除了我，临江市没有任何人会在半天之内给你出资七十万。”
沈岁和的呼吸瞬间一滞。
他看着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心里泛起一股刺骨的酸涩与厌恶。陆淮宁就像是一个精明的资本家，精准地算计好了他所有的退路，逼着他一步步走进这个精心布置的圈套里。
“陆先生放心，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沈岁和极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从怀里掏出钢笔，在协议末尾极其干脆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瘦劲挺拔，带着一股绝不妥协的硬骨头气。
“很好。”陆淮宁看了一眼签名，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协议即刻生效。沈先生，明天上午九点三十分，不要迟到。”
“多谢陆先生提醒。”沈岁和合上笔帽，字字清晰，“希望三个月后，我们再无瓜葛。”
他转过身，提着工具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琴房。
陆淮宁站在空旷而寂静的琴房里，看着窗外那道在暴雨前夕挺直腰杆离开的瘦削背影，缓缓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协议，眼底那层冰冷的防线，隐隐透出了一丝沉寂已久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