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闹剧以男人的道歉和感谢,终结了。
李建伟很不甘心,准备继续告,可看时萱为难的样子,他心里长叹一声,默认了这样的结果。
法务部和行风办倒是很高兴,做主给时萱申请了几天带薪假。院里答应了,好歹也算“工伤”。
时萱也只好答应,毕竟脸上还“挂着彩”,回去上班也不方便。
她带着口罩,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路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她一点儿不想回出租屋,空荡荡地,无论是坐着,还是躺着都不舒服。
时萱慢悠悠地走到公交站台,看着站牌上各个站点的名字,感觉即熟悉又陌生。来到这个城市十几年了,她好像从来没有机会,好好了解它。
现在有机会了,但从哪里开始呢?
没有头绪地看了一会儿,她干脆坐到站台的候车凳上发呆。
欧阳林亲自开着车带着赵霁舟从医院离开,有心和他闲聊几句,可是从后视镜看见他眉头紧皱的样子,识趣的闭了嘴。
车子拐出医院的大门,正好看见一个身影坐在公交站里。
“唉?那不是时医生吗?”欧阳林念叨着,“她怎么在那里傻坐着?”
赵霁舟闻言,立刻伸头去看,还真看见时萱一个人坐在长凳上。
那孤零零的,呆呆的样子,一点也不像病房里冷静专业的时医生。
他突然有些生气。气她的隐忍,气她的窝囊!
一个人立足于世,就算有再多苦衷和不得已,可是自己要当个面瓜,谁又能帮得了你呢!
赵霁舟越想越气,干脆转过头,背过身去。
搞得开车的欧阳林像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再次闭紧嘴巴,不敢说话。
可是车行不过百米,他听见赵霁舟说:“前面停一下。”
欧阳林暗自咂嘴,依言把车停在路边。
然后,赵霁舟又说:“你下车吧,车子借我用用。”
欧阳林站在六月的太阳下,手搭凉棚,看见自己的车子离自己越来越远。他不得不掏出手机,打了电话。
“喂!”电话接通后,他说,“老赵啊!你不来接我吗?我的车子被你儿子开走了……”
赵霁舟调了头,把车停在离公交站不远的地方,看那个人傻坐着。
半小时过去了,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心里的气更旺了。
呵!他冷笑。
还真是龙生九子,九子各不同呢!要是方璞,此时怕不是早已哭天抢地的告诉所有人,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这个人倒好,就这么发着愣,那么大的太阳,也不嫌晒!饭点儿都过了,也不嫌饿!
哦!对!他怎么忘了,这个人既不会饿,也不会困,是个机器人。
一碗冷面,中午吃不完,可以当晚饭。晚饭吃不完,可以当夜宵。剩了点汤,泡了饺子,当早饭。别人给她送一顿饭,她能吃了一整天。
困了怎么办?在桌子上趴一会儿,在椅子上挨一会儿,睡个一时半刻的,揉揉脸起来继续干活。
反正就是不能让自己舒服了。
H医院有这样的好员工,还真是不做大做强,都不行啊!
赵霁舟心口堵得慌。
他下了车,快步走到她跟前,看到她盛满迷茫的眼睛的那一刻,怒火“噌”的一下,全灭了。
赵霁舟听见自己放缓了声调,问:“你想去哪儿?我送你?”
时萱被惊了一下,没想到这个人还在。
“哦,不用了,不用了!”
她连连摆手,瞥见他受伤的手,觉得这样敷衍帮助过自己的人心里过意不去。
于是,下意识地摸了摸经常翘起头发的地方,不好意思地说:“我也不知道去哪。”
那双眼睛里的虚无,让赵霁舟又想叹气,干脆坐到了她身边。
这让时萱有点不习惯,想着要不要和他说再见,自己回出租屋?还是说,再给他道一次谢?毕竟,他差点也成了“被告”。
她脑子里一团乱,却听见赵霁舟说:“要不,我送你去看看你妈妈吧?”
时萱转过头,和他对视,看见他的目光中一片了然。她眼里慢慢蓄起了眼泪,在泪水决堤之前,低了头嘟囔道:“不去了,又不是什么好事儿!”
赵霁舟有心安慰几句,可是说什么呢?没什么可说的。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一辆辆公交汽车进站又出站,来来回回,没有尽头的样子。
头顶的太阳西斜,时萱总算想起来一件事:“我请你吃饭吧?今天的事情,谢谢你。”
赵霁舟本来还有点饿呢!现在也饿过去了,但他还是点点头。
“好。”
“我知道一个地方,你应该会喜欢。”时萱说。
赵霁舟扬扬眉,心想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当他们站在X大西门后面的融合餐厅门口时,时萱说:“我知道你是南方人,我大学就是在X大上的。那时候,大家都说这里的南方菜做的地道,今天请你在这里吃饭。”
赵霁舟无语,这家他来过。投资对象请的。那是让他们彼此都走出低谷的一笔投资。双方关系匪浅,没那么多讲究,所以选了这么家接地气的馆子。
那家伙好像也是X大毕业的?
他默默地想:难为X大的毕业生了,这么难吃的餐馆也能让你们念念不忘。想必有什么过人之菜,我没有吃到?
“你没吃过吗?”赵霁舟问。
时萱摇摇头,说:“没有,一直没有机会。”
“好。那我们今天就在这里吃。”
此时不是饭点儿,附近的白领们在上班,大学生们在上课,店里除了他们,没有旁的顾客。这让赵霁舟心里好受了很多。
时萱让赵霁舟点菜,他不客气地接过菜单,跳过了上次的品种。
“砂锅粥和豆酱焗鸡不试一试吗?服务员说是招牌呢!”
时萱拿掉口罩,看着赵霁舟真诚地建议。
赵霁舟看她脸上的红印子,别开了眼说:“我不爱吃那个。”
等菜上齐了,不说食物的香气,就这烟火气也让两个饿过头的人,瞬间饥肠辘辘。于是,谁也没有客气,低头吃了起开。
赵霁舟一边吃,一边想:果然还是老样子,并没有什么改进。
时萱是完全没有料到味道竟是这样的。甚至还不如食堂大锅菜,但好在能果腹。只是委屈了赵霁舟,毕竟是顿答谢宴。
她悄悄瞥了一眼赵霁舟,看他毫无异样,心里更是尴尬,只好低头扒饭。
一顿饭吃得两个人都很安静。
等走出餐厅,时萱挠挠头说:“不好意思,我还以为会很好吃呢!”
赵霁舟摇摇头说:“那不重要。”
时萱没明白他的意思,想起顾晓梅说他有事找她,就问了赵霁舟。
谁知,赵霁舟又说了一句:“那也不重要。”
这不重要,那也不重要。时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让场面不冷下来。正好看见对面有家药店,就说:“你等我一下。”
说着,自己去了药店。
赵霁舟趁机走进旁边的超市,买了一瓶冰水。
出来的时候,正好和时萱碰上。
时萱把一管药膏递给了赵霁舟:“涂一涂吧,不然会肿的。”
赵霁舟接过来,把冰水递给她,说:“你也敷上。”
时萱接过水,放在脸上,微微刺痛,但清清凉凉的。
“还想去哪?我送你。”赵霁舟挤了药膏,很随意地抹着。
时萱不好意思再麻烦他,就摇头说:“不用了,已经耽误你这么久了。”
赵霁舟歪着头看她,说:“也不全是因为你,我气儿不顺。他正好撞枪口上了,不揍他我心里不舒服。”
时萱低着头,脚踢了踢路牙石,勉强接受了他的说辞。
赵霁舟拧好药膏盖子,往裤兜里一揣,不再说话,很有耐心地等在那里。
时萱犯了难,这人是不送自己不罢休啊!
可去哪呢?
她抬起头,看见餐厅旁边的书店墙上贴着一张招聘启事,想到了一个地方。
“不知道能不能进的去?”
赵霁舟说:“试试去,不试怎么知道。”
时萱说的地方不远,就是X大的图书馆。
他们步行去了学校的西门。想不到校门口的保安大叔,还认得时萱。
“回来看老师啊?”保安大叔亲切的问。
时萱用瓶子遮了半个脸,胡乱地点了点头,在登记表上写了信息,两人顺利进到了校园里。
赵霁舟问:“看不出来,时医生在X大也是名人啊?”
时萱弯了弯眼睛,腼腆地说:“可能因为我上大学的时候年龄小,大家都认识我。”
“少年班?”
时萱摇摇头:“不是。我只是上学早,小学的时候还跳了两级,所以上大学的时候还不到十五岁。”
赵霁舟点点头,那确实很小了。
说着话,他们穿过了宿舍区和操场,来到一座大楼前面,上面有名人题写的三个大字:图书馆。
走到跟前,时萱才想起没有借书证,进不到里面去。
然后,她提议走。
赵霁舟忍住了才没翻白眼:“去试试再说,没准还有人认识你呢!”
说完,先一步进了楼,时萱紧跟其后。只是这回,赵霁舟没说对。现在图书馆用的是电子门禁,不刷卡进不去。
而且空旷的大厅,连个人影都没有,时萱想刷脸也没地方刷。
“走吧,”时萱说,“这次是真没办法了。”
赵霁舟怒其不争,说:“等下,我自有办法。”
想着那位律师的来历,时萱以为他还要找他爸,就抿了抿嘴说:“这点小事儿,不用麻烦赵董事长吧?”
赵霁舟瞪她:“看不起谁呢!上午那事,是他应该做的。现在这事,和他有什么关系?”
时萱差点被他的话绕晕,捋了一会儿,站在一旁,看他发挥。
赵霁舟没和她解释什么,也干站着,像是在等什么。
没一会儿,来了几个学生,赵霁舟对时萱招手,紧跟着刷了卡的学生后面,走了进去。
想不到,这人的办法就是跟别人蹭卡。
时萱哭笑不得,但是,等再来学生的时候,她有样学样,也跟着进去了。
“怎么样?进来了吧。”赵霁舟斜她一眼。
时萱点点头,悄悄给他竖起了大拇指。
赵霁舟“哼”地笑出了声。
两人在图书馆里慢慢走着,时萱指了指二楼的阅览室,小声说:“我在那里工作过。”
赵霁舟不解。
“上学的时候,勤工俭学。”
赵霁舟了然,指了指楼上,问:“上去看看?”
时萱点点头,两人一起上了二楼,进到了阅览室里。
这里还是老样子,靠北边摆着两排杂志架,靠南边光线充足,摆着两排宽大的书桌。临近考试周,这里坐满了人,他们找了半天,才等到两个位子。
时萱坐下之后,长长的舒了口气。她摸了摸久违的实木大书桌,拿起手机,点开短信界面,打了几个字,拿给赵霁舟看。
好安静啊!
赵霁舟转头看她。
时萱看上去温和而放松,不再那么“窝囊”,也不那么像“时医生”。
他也拿出手机,打开了微信的二维码,递到时萱面前。
时萱看他,赵霁舟晃了晃手机,无声催促着。她抿了抿嘴,扫了一下。
时萱的微信名毫无意外的就叫时萱,赵霁舟也一样。
两个“无趣”的人互加了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