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老套的故事,就是那位最著名的“负心汉”陈世美故事的翻版。
故事的开始是一位久居海外的富有华侨,在上个世纪末的那些年,趁着改革的春风,回到家乡投资创业,认识了一位能力出众又一无所有的年轻人。他欣赏他,栽培他,把他像接班人一样带在身边教导着,而他正好有个如花似玉又单纯天真的独生女。
一切都显得那么顺理成章,水到渠成。这对除了年纪相符,其他都大不相同的男女步入了婚姻殿堂。
婚后,这个男人借助岳父的力量创办了自己的公司,取名“光辉”。不久,他有了儿子,名叫“霁舟”。
雨雪初霁,长空放晴,愿他如一叶轻舟,乘风破浪,越过万重山。寄语他一生风雨不扰心智,江河不阻征途。
这个男孩儿,和时萱相反,有着令人羡慕的童年。蔼然可亲的外祖父,温柔美丽的母亲,还有个虽然忙碌但疼爱他的父亲。
所有的所有,看上去都那么温情脉脉,美好的像童话世界一样梦幻。
现在想来,太过梦幻意味着不清晰,蒙着一层纱,缺乏真实。
成年后的赵霁舟回忆过去,才发现悲剧的发生早已有迹可循。比如母亲望向自己眼中的孤寂与无措,父亲那些借口一般的忙碌,以及外祖父突然病故。
“你知道外面都怎么传他的流言吗?”黑暗中赵霁舟的声音听起来又凉又薄,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一样,让时萱下意识地抱紧了他。
“他们都说光辉的生意做到哪里,赵绍开的情人就找到哪里。”他讥笑着,“纸包不住火,我外祖父知道了,一气之下病逝了。我母亲性格软弱,家人对她从来都是百依百顺,她哪儿处理得了这种事情?才发现端倪就把头埋进沙子里当鸵鸟。后来装不下去了,是因为有人找上门,拿着些照片跟她摊牌,让她让位。”
他说得冷静,好像事不关己一样。时萱不禁问:“后来呢?”
“她还没全糊涂,把这事儿告诉了赵绍开,让他处理去了。”
时萱大概猜出来后面的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各种刺激纷沓而至,连自欺欺人也做不到了。于是,她选了一条没法回头的路。
时萱叹气,道:“他们不该让你看见那个场面。”
赵霁舟说:“那天我生日,吃过生日蛋糕上床睡觉时,她执意要在旁边陪我。我那时都十二岁了,早不需要她陪了。她这样,我心里不舒服,一晚上没睡踏实,总觉得有事要发生。第二天一早我就去她房间找她,就看见她躺在床上,身下全是血……”
时萱感觉赵霁舟微微颤抖着,赶紧贴的更近了,好像这样就能驱走他心里的阴霾。
年少的赵霁舟目睹了母亲死亡的惨状,还看见了她的遗书。只短短一行字:你要是还有良心,就把欠我的还给儿子。
“她想用死亡唤醒别人的良心。我真不知她是勇敢,还是愚昧。一手好牌打成这个样子,但凡她坚强一点,也不至于落得这个下场,我为她不值。”
赵霁舟语带埋怨,可也饱含对母亲的同情和爱。时萱理解他,这是他们共同的痛。
逢此大难,赵霁舟大病一场,等到身体康复,就被母亲的堂姐接回了加拿大。
“是谢云的母亲?”
赵霁舟点头,说:“我恨死了他,看见他就想和他拼命。医生也建议我换个环境生活,他们就把我带到了国外。从那时候起,我再没主动和他联系过,直到上次他生病。”
“难怪他要用自己的健康,绑你在身边。”
赵霁舟冷笑:“他是怕断了香火,那么大的家业没人继承。他为了让我低头回去,不知道使了多少绊子。我的事业,我的……都曾毁在他手里。”
他说得激动,时萱没注意他的躲闪。
赵霁舟想着时萱读书读多了,有点“呆”,根本没见识过真正的“血腥”,便又交待:“他如果来找你,你只管听着,万事有我。”
时萱听出他的焦虑,安抚道:“放心吧,我都记得呢!”
赵霁舟哪里能放心,等时萱睡了,他还睡不着,在黑夜中搂着她,默默盘算着怎么早点把那件事实行下去。这样一通盘算,直到天蒙蒙亮才闭上眼睛,眯了一会儿。
早上起床后,时萱看他有些憔悴的样子,以为他是因为床的原因而没有休息好,心疼地再次提起搬家的事情。
“搬吧!无论住哪,我都跟你一起,何必非要挤在这里?你看看黑眼圈都出来了。”
赵霁舟失笑,但借坡下驴说道:“真的?我去哪你就去哪?”
时萱收拾着床铺,闻言好笑地看他,点头:“当然。”
“行,那我好好考虑考虑咱们把家安在哪里!”
赵霁舟心情好了起来。但,出门的时候免不了又叮嘱一番:“他要是来找你,只管拿出时医生的派头,别理他!万事有我呢!”
时萱眉眼弯弯,说道:“你都说了好几遍了,我真的记住了。”
虽然这样说,赵霁舟还是焦虑,想着除了赵绍开,还有个路展颜呢!
尽管这个人不重要,但又该如何说起?
他有点挠头,只得抱紧了她,说:“我喜欢你,我爱你,我想和你挨得近近的,咱们马上就有家了,要一起过一辈子的。等老了,咱们两个就窝在这书店看书!这些你都要记清楚,其他的都不重要。”
这突如其来的混乱的告白,让时萱哑然。她拍拍他的背,正色道:“我知道,我和你想的一样!我哪也不去,就在这里等你。”
等他好不容易黏黏糊糊地走了,时萱长叹一口气,想着他肯定还有未尽之言,比如当初那个大美女,只是现在还没到开口的时机。
时萱挑挑眉,暂且把这些放在一边,大开店门,忙了起来。
赵霁舟也是个实干家,到了公司忙完手头上的事情,就去了方璞的办公室。
方璞看早已看完陈樱发来的计划书,也正想和他谈。
“你可想好了?怎么说那也是你爸,光辉说到底也是你的产业。虽然它现在是头生病的大象,但也不是无可救药。你这样把它折价出售、打包甩卖,暴力变现,属于敌意收购,小心人家说你是野蛮人拆卖。”
作为投资人,方璞不太在乎名声,但也不是一点不在乎。
赵霁舟不耐烦听这些,直接问:“你干不干吧!”
“干可以干,”收益太高,她无法拒绝,“但是我也有顾虑,需要你解答。”
“你说。”
“首先,如果按你说的,通过二级市场增持光辉股份,自有资金最好达到百分之三十。咱们公司目前没有这个条件。当然,你要是能劝其他股东投钱,就当我没说。”
方璞说完,就见赵霁舟点点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果然他说:“资金的问题你不用担心,安妮已经在开曼群岛注册了SPV。她做GP,把我在加拿大的全部资产以LP身份入池。再通过H省自贸港的试点基金做完外汇备案,以股东借款形式把钱投进佳实,你们的股权不会被稀释。拿我自己的钱来投,其他人应该不会有意见。”
方璞点头,这确实是个好的安排,佳实董事们一向信任赵霁舟,他拿自己的钱为大家赚钱,没人会反对。
只是……
“即便收购顺利,等到了举牌公告的时候,你要怎么对外界解释?儿子拐弯抹角增持老爸公司的股份,会被认为是敌意收购,不等你有所行动,光辉的大股东们就会抵制你,何谈下一步变现?”
赵霁舟回道:“光辉不是铁板一块,不是没有人心灰意冷,想提前离场。何况它债台高筑,杠杆断裂,只是外表光鲜罢了。趁着现在没爆雷,还能卖个好价钱,等于是给人帮了忙……”
说着,赵霁舟竟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让方璞起了鸡皮疙瘩。
“他们董事长向来自负,根本不认为我会这么做,只觉得我在和他闹脾气、争实控权。你信不信,只要我透出一点点想回光辉的意思,他马上替我铺路。”
方璞摸了摸脖子,感叹:“就算刚开始他不知道你分拆变卖公司的计划,那后面呢?他总会知道。”
赵绍开持有股份超过百分之三十四,是公司实控人,对重大事项是有一票否决权的。
赵霁舟敛了神色,说:“我已经和董博吴说定了,到了那一步,他会和我做一致行动人。到时候,光辉谁说了算,就不一定了。”
方璞了然:“确实没人比他更合适了。”
董博吴,光辉的第二大股东,曾牵头参与生物医药产业园项目。这样一个能够做成行业标杆的项目,最后关头,被赵绍开“搅黄”了。
这个曾经帮赵绍开打下光辉半壁江山的老将,已经不只一次“遭遇”这些了。无论是公司转型、子公司优化,还是产业升级,他的提案都一次次被赵绍开否决,甚至被架空权力、公开打压。
无非是忌惮他的能力与威望。
一个实干家,被逼成了“反贼”。对赵绍开来说,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方璞唏嘘一阵,说:“你爸怕是会被气死。”
这哪里是分家,分明是诛心。
赵霁舟凉凉一瞥:“我当初加入佳实时,就告诉你,他不会让我好过的。上次撤资只是个开始,往后他会像以前一样,不择手段搞砸佳实。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一了百了!”
赵霁舟早年创业失败的事情,方璞是了解的。父子做成“仇家”,她这外人听了心里都不是滋味。
何况,她和赵霁舟虽是合伙人,也有些私交,现在时萱还夹在中间,便劝道:“真考虑好了?光辉虽然困难,但用用心,辛苦一下,还是拉得起来的,你不试试?”
赵霁舟知道她这是真心话,也不矫情,直说道:“如果不是彻底死心,我也不想当逆子。你放心,这件事虽有私心,但对佳实有益,我不会损害股东们利益的。”
方璞沉默,她虽有不幸的身世,但成长过程中遇到的都是真心爱她的人。她体会不了赵霁舟的“心死”,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只等他要走了,才想起来其他事情。
“哎?”她叫住他,“我说,那个……你们什么时候把事办了?”
赵霁舟回道:“等房子收拾好,我们就搬家。”
“谁问你这个了!我是说结婚。”
“那你别管!”
方璞被噎个半死,不甘心地说:“那房子还有什么好收拾的?都装修好一年多了,打扫打扫就能住人!”
赵霁舟嘴角一勾,说:“我把壁炉拆了,正在装书柜呢!”
这回方璞是彻底无语了。
赵霁舟回去一通忙。但一直惦记着书店那边,心里头不得安生。
他要把所有影响他和时萱关系的不安定因素,在婚前都爆出来,省得以后再生是非,包括他和路展颜的过往。
他是不想提的,翻篇的事情在他这里意味着画上句号。奈何别人不这么想。
赵霁舟不无讥讽地想:你们要旧事重提,就赶紧提。现在不提,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这样想着,他干脆停下手里的工作,准备回去了。
走之前他问陈樱:“上次那事说完之后,光辉那边有没有动静?”
陈樱摇摇头,说:“光辉那边没听说有什么事情。但是,我那个前同事倒是又来打听一回,我没再说什么,他也就再没来问了。”
赵霁舟点点头,说:“辛苦了,你请客的费用我来出。”
陈樱面上不显,但心里乐开了花,客气道:“谢谢老板!”
见老板着急忙慌的下了班,陈樱默默期待着:老板娘马上就要登场了。
赵霁舟开车赶回书店,把车子停在了书店的后门。
书店街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每家店铺后面可以停一辆自家的汽车。但赵霁舟之前从没停过,哪怕文心书店后门空空如也,哪怕最近的停车场离这里有半小时的路程,他也从不把车停过来。直到时萱答应了他的求婚,他才开始在“自家”的车位上停车。
从前他们两个心知肚明,维持着这种薄薄的窗户纸。现在好了,摊牌了,不装了。
时萱头一回见他把车停后门,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直笑得赵霁舟佯装恼羞成怒要挠她痒,她才勉强收住。
“你懂不懂啊!”赵霁舟瞪她,“这叫有分寸!”
“有分寸你还天天来,”时萱回怼,“来了还只看书不买书!”
说着,还轻轻地“呸”了他一下。
赵霁舟想着这些,心里又酸又甜,他熄了火,下车进门,看见店里一切安好,心才放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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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我要和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