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时萱是无数医学生羡慕的对象。年纪轻轻,已经站在了她所在行业的顶尖位置,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高度。
但说来可笑,她自己竟然没有感受到丝毫的喜悦和自豪。
走到此刻,她收获最多的竟然是越来越浓重的消沉、困惑、焦虑、甚至是恐惧,高压状态下的工作让她喘不过来气。
那张姣好的冷漠的面容之下,是竭尽全力才能维持的平静。
这种不能为外人道也的困境,被患者家属的一巴掌打破了一个洞,让她躲到了这个地方来修补。
而如今,她将再次回到那个让人困惑的环境里去。
时萱终于承认,自己可能要扛不住了。
夜深人静时,失眠如约而至。她躺在小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腿上的伤口已经愈合,随时可以拆掉那根丝线,实在没有理由再留在这里了。
片刻后,她起身收拾东西。
毕竟,忍耐一切不适,并束之高阁,是时萱这么多年熟练掌握的技巧之一。
只是,此时尤其难捱。
时萱的东西不多,叶娴拿来的时候,只用了一个手提袋。多出来的,不过是多了几本书,还有赵霁舟送的一条连衣裙和几件护肤品。
她把那件蓝色的裙子从晾衣架上取下来,仔细叠整齐。
一个外科女医生,在男性居多科室里,性别早就被无意或刻意地淡忘了。她常年穿着洗手衣,早就忘了穿裙子的感觉。
时萱抚着裙子的衣领,心里油煎火燎的疼一点一点地冷却。
月落日升,天光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刮蹭掉夜的痂壳。
她想:就这样吧!安妮公主尚且得向现实妥协,回去肩负自己的责任。何况是平凡的她?
时萱熟练又坚定的拆了腿上的丝线,穿好衣服,关上行李袋。
她告诉自己,今天是最后一天。
明天,明天就回到该回的地方。
其实也没什么,虽然医生这份工作不能让她找到人生的意义,但至少让她遇到了很好很好的师长和朋友,还给了她不菲的报酬。
一个夜晚的心理建设让时萱看上去还是那个时萱。她平静的开了店门,拖了地板,擦了桌子、书架,静静等待第一位顾客的上门。
没想到今天第一个上门的不是赵霁舟,而是孙老板。
“小时啊,你上次说什么时候走来着?”
“明天。”
“哦。”孙老板看上去有些落寞,“那明天我就让人来把这些书都处理了,然后关门。”
“啊?”时萱一惊,“不是说要坚持到新老板接手吗?怎么……”
“别提了,本来是说好了的,可是昨天他联系我,说资金周转不开,不打算接手了。”
孙老板不舍得围着书店转了一圈。这个地方承载了他大半的人生,如今就要和它告别,千般滋味涌上心头。
时萱心里突突地跳,有种挡也不挡不住的东西从心底破土而出。
她问:“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孙老板摇摇头:“除非还有人愿意接手,不然我就只能把这些书都处理了,把店面租出去。”
“那……”时萱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微微颤抖,“盘下贵不贵?”
孙老板看了一眼时萱,叹着气说:“盘下来倒是不贵,这些书都可以打包算进去。贵就贵在后面的经营,那投的钱可不是小数。”
时萱一愣,不禁问:“多少钱?”
赵霁舟拎着早餐进店的时候,时萱和孙老板聊得正嗨。他看见她的眼里迸发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束。
那是时萱从未展示过的充满生命力的模样。
灵动、鲜活,满眼的激动,像个探索未知的小孩子。
但赵霁舟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这样的变化是好是坏。
热聊中的两个人只看了一眼进门的赵霁舟,又重新投入到交流之中。而赵霁舟则不动声色的转到高大的书架后,静静地听两人交谈。
“其他都不着急,先把书店正常运营起来。”孙老板当起老师来一板一眼,“你得先了解经营一家书店的核心环节。”
时萱不懂。
孙老板叹气:“选书啊!虽然现在讲究多元盈利,但是最基础的书还是要有的吧!毕竟是书店嘛!”
接着,赵霁舟听孙老板就选书策略侃侃而谈,从书店的基础定位、特色选品一直说到书目的动态调整。不得不说,就单纯经营一家书店而言,其中的关窍孙老板还是手拿把掐的。
只是,这样就够了吗?
那些经营书店已知的、未知的风险,还有接手后隐藏的问题,以及书店易手后如何过渡和重新定位,也是一句两句能说得清的?
赵霁舟轻手轻脚地来到后门,那里多了个旧书捆成的“小凳子”。他坐在上面,打开饭盒,徒手拿出里面的生煎,默默吃了起来。
等他把自己的那份吃完了,孙老板的“课”还没上完。
孙老板也看出来了,时萱完全是个门外汉。厚道的他,觉得不能就这么草率地忽悠一个“小白”进场。
于是,他干脆说:“这个月我也不关门了。正好有家公司还欠我点钱。要是要不回来了,但是能拿货抵。我呢,就用这个,教教你怎么进货选货,再教你怎么做账。你呢,抽空把库存清点一下,也算一算到底能不能经营下去。”
接着他给时萱列了一个具体工作的清单,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泛黄的笔记本。里面有出版社、批发商、二手书书商的信息。又粗略的讲了下书店的进销存,大致上进货有的从出版社直接提,有的跟合作的图书经理订,有的竟然从网上买。销货的话,哪些书打折卖,打几折,哪些书原价卖,还讲了退货的诸多事宜。
孙老板看了眼时间,差不多该回去给孙子做饭了。
临走之前,他语重心长地说:“我知道你是个有文化的人,你们这些人啊,容易为情怀买单,总觉得开一家书店是个浪漫的事情。我也希望你能接手,但是啊,咱们得理智一点。盘下一家店,可不是一件小事,回去和家里人商量一下。”
这番话像一盆凉水,兜头浇在了时萱身上。那些莫名的热情瞬间蒸腾殆尽。她不知如何接话,只能干干的点头。
待孙老板出门,那张清单被她压在了收银台的玻璃台板下面。
赵霁舟端了饭盒出来,递给她。
时萱一言不发,接到手里,默默地吃了起来。
他觉得她有点可怜,像只被束住手脚的兔子。
书店里静悄悄的,空调嗡嗡响着,让人心烦意乱。
时萱忽然抬头看着赵霁舟:“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赵霁舟低头看着她,她嘴里还含着半个包子,腮帮子鼓鼓的,更像个迷茫的兔子了。
“是不是只有傻子才会放弃做一个体面的医生,选择当一个随时倒闭的书店老板?”
要不是她表情太过严肃庄重,赵霁舟都要笑起来。他掩饰着转个身,背对着她,去翻架子上的书。
他想说:体面?体面给谁看?可这样太直接,对一直呆在笼子里的她不太友好,便换了种说法。
“那你可算问对人了。我是身价百亿老板的儿子,放着现成的成就不要,跑去和你妹妹合伙开了个小公司,你说我傻不傻?”
时萱听了这话,觉得他拿他和自己比,又对又不对。
他傻吗?好像并不。
那自己傻吗?
正思考这着,赵霁舟慢悠悠地又来一句:“不过……佳实现在是个小公司,将来未必不能超过光辉。而一个书店老板,干得再好,也不可能成为外科医生。这是专业壁垒。”
时萱捏着包子,低着头,陷入纠结的泥潭。
赵霁舟有些不忍,想了想,安慰道:“我选择了当前赛道的hard模式,你是换了赛道。这样的人不应该是傻子,人们一般会称之为‘勇士’!”
时萱卡了一会儿,嘀咕道:“那这个勇士看起来也不太聪明的样子!”
赵霁舟轻笑:“有些勇气总是带着点傻气。”
时萱抿紧嘴巴,眼睛透着孤勇的坚定,又飘着很多彷徨。
书店又安静下来。
赵霁舟默默叹了口气,翻了一页书:“选择的本质是妥协,而人的本性厌恶妥协!”
“后悔了怎么办?”
赵霁舟歪了脑袋,仔细想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不知道。毕竟人会自动美化‘未选择项’,放大失去的可能性。”
“你后悔过吗?”
“没有。但,毕竟是hard模式,会有很多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
赵霁舟虽然这么说,心里还是止不住骂道:一个财大气粗又不要脸的对手想要拿捏你,还不是轻而易举?
“可我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还算公平。”
时萱问:“你想要什么?”
“自由。”赵霁舟露出一个“我也傻吧”的表情,“我的问题不是鱼和熊掌,而是我想要的和别人想要的。”
赵霁舟有些感慨:“有时候,人为了挣得自己对自己命运的掌握,会做出一些很傻的选择。可又有什么关系呢?总好过为别人过一生。无论这个人是谁,都不值得。”
赵霁舟说完,就那样看着时萱,辨不出悲喜。
时萱躲过他的眼神,背过身,用拿了生煎的手背抹了下脸,深吸一口气,又开始吃东西。
赵霁舟环视整齐干净可以当样板间的书店,笑了笑:选择的“难”,恰恰说明你在认真生活。只有对人生有期许才会挣扎。那些随便选的人,或许从未真正活过。
午后,时萱在电脑上捣鼓了一会儿。赵霁舟猜测她在写辞职报告。
写完之后,时萱拿了手机,犹豫着要不要把手指下的号码拨出去。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久到赵霁舟手里的小说都读过半了。
北州八月的午后,阳光炙热,偶有微风。
时萱终于下定决心,出了店门,站到路边的树荫下,拿着手机说着话。赵霁舟听不见她说了什么,只能看见白净的脸通红一片。几缕长长了的头发混着汗水,贴在脸上。
不知道是急的,还是热的。
赵霁舟出门进了隔壁的奶茶店,喊了昏昏欲睡的小洋。
“一杯柠檬水,少糖多冰。”
小洋手脚麻利的忙活起来,嘴也不闲着。
“霁舟哥,小时姐这是咋了?打个电话这么严肃?”
“呵呵,不知道。”
赵霁舟冷笑:这才哪到哪?你是没见过她“真”严肃的时候。
两人视线一齐注视着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的时萱。
赵霁舟歪着头说:“可能是到了人生路上的十字路口。”
他接过柠檬水,顺手拿了根吸管插好,走向时萱。
想了想,又回头对小洋说:“不对,是人生路上的丁字路口。”
此刻,正在抉择的时萱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在……扣树皮……
赵霁舟把柠檬水递过去,她毫无反应。他只好把杯子进她手里。
时萱吃了一惊,抬头看他,手心一片清凉。
赵霁舟比划了一个喝的动作就走了。时萱果真照样子喝了一口。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广告词:透心凉,心飞扬。
赵霁舟进了门,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他听见她说:“……您一会儿有空吗?方便的话……”
电话那头是女人?但不是叶娴。
赵霁舟进了书店,看着冷清的场面。觉得和自己的hard模式比起来,时萱简直就是地狱开端。
他罕见地犹豫起来。不晓得自己说得那些话,对时萱来说,是对是错。
时萱又打了十分钟电话,低于赵霁舟的预期。
在这期间,他替她接待了一个顾客,卖了两本书。处于某种“补偿”心理,他破天荒的对顾客笑脸相迎。
时萱没注意到这些,她回到屋子里,举了举喝光的柠檬水,对赵霁舟说了声:“谢谢。”
接着,她又说:“我要出去一会儿,你……”
赵霁舟说:“我可以送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