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霁舟怎么也没想到时萱要去的地方,是她师母工作的地方:H医学院后勤管理处,一幢颇具历史感的小楼。
时萱下了车,对赵霁舟手:“我不知道多久出来。”
赵霁舟说:“没关系,我可以等。”
时萱抿了抿嘴,对他说:“谢谢。”转身进了楼里的一间办公室。
等待的时间不长。至少赵霁舟还没有理清思路,就看见时萱从办公室出来,一位和蔼的中年女性跟在她后面。
在门边她对时萱说了什么,时萱摇摇头,朝自己这边指了指,师母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多劝,只拍了拍她的肩膀,反复叮嘱几句,时萱抿着嘴点头。
等她上了车,车子驶出去很远,赵霁舟还能从后视镜里看见师母的身影。
一路无话,时萱静静地坐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直到车子驶过H医院的正门,看见那座象征着医学最高殿堂,古朴典雅的大楼,时萱的脸终于有了些许变化。
“我是从X大本科考过来的,那时候他们都说难度很大,可能考不进去。结果我考进去了,还转了博。等到博士毕业,他们又说,编制满员,可能留不下来,结果我又留了下来……是不是这一切得来的特别容易,所以我……轻松的放弃了?”
赵霁舟看了一眼时萱,那张看似平静的面容下是一片惊涛骇浪。
“轻松吗?”他反问,“你真的是今天才想离开的吗?”
闻言,时萱把脸转向窗外。赵霁舟没有再看她,专心的开着车。
过了一会儿,赵霁舟听见她带着颤音说:“你说的对,我早就不想干了。从我妈妈去世以后,我就不想干了。不,比那还早!因为,我实在不知道我做这一切,到底为了什么!”
一个人的眼泪能有多少?赵霁舟不知道。但是时萱的眼泪大概再流上一天也不能看见尽头。
他无法回答,也不能开口安慰,只得在等红绿灯的时候,递给她一盒纸巾。
时萱抬起涕泪横流的脸,问:“你说,他们会不会生气?会不会不原谅我?”
赵霁舟不知道这个他们有谁,但是,他还是说:“你过得不好,他们才会生气。”
真正爱你的人,听见你说这些话,会不能原谅自己。
文心街离H医院不远,他们很快就回到了书店。
时萱顶着红彤彤的眼睛和鼻头,打开店门,重新营业。她尽职地坐在收银台里,看样子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是她一动不动仿佛石化了一般的样子,还是出卖了她的伪装。
等到天色渐浓,她的旧书摊还没有支起来。而赵霁舟手里的那本《局外人》已经看到了尾声。
他坐在小板凳上,支着下巴,透过书架看时萱呆呆地样子,觉得人和人的差异真是南辕北辙。
同样的抉择,同样的痛苦,表现却如此迥异。
或许这就人性的不同,正好可以证明人类不是被预设的机器,每个灵魂都有独特的魅力。
赵霁舟把看完的小说放回到二手书架上,准备起来重新启动一下,这个叫“时萱”的人类机器。
谁知,他甫一站起来,就透过玻璃,看见李建伟从远处走过来。
赵霁舟一下子慌了,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慌什么,直觉告诉他,现在应该立刻消失。
去哪呢?
不能去楼上,待会李建伟肯定要去楼上看的。
后门?那就是一条小路,能藏哪?
赵霁舟慌不择路,出了门,躲进了隔壁的奶茶店。
小洋闻声抬头,看见冲进来的赵霁舟。
“霁舟哥,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时萱懵懵地看着赵霁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就不见了。她稀里糊涂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看见自己的老师进了店门。
李建伟看着眼前的姑娘,心虚地样子像个犯了错的小孩。低着头站在自己的面前,手指不安的搓揉着衣角。
他有点哭笑不得。
认识时萱十来年了,头一次见到她孩子气的一面。想一想,她也快三十岁了,难得啊难得,还能任性一回。
“不带我参观参观你的书店?”
时萱抬头,瞄了一眼老师,见他还是和平时一样,悬着的心放下一点,动作笨拙的带着老师围着书店转了一圈。
地方不大,实在谈不上参观。
李建伟指了指楼上:“能看吗?”
时萱忙不迭的点头,李建伟抬脚上了楼梯。时萱跟在他身后,当看见那张狭窄的小床时,李建伟叹了口气。
“晚上睡这里?”
时萱点点头,紧张地看着老师,生怕他说出什么否定的话。
谁知李建伟却问:“自己住,安全吗?”
时萱赶紧指了指窗外:“那里就是派出所,后面还有个交警执勤的便民岗亭,24小时都有人在。”
李建伟点点头:“晚上关了门,一定要锁好门。”
时萱点头。
李建伟站在小小的卧室里,逼仄的空间只能容他转个身。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下午下台的时候,从妻子那里知道这个消息,觉得不可理喻,时萱这么乖的学生,怎么会出这样的“幺蛾子”?
他怎么也想不通。
想到妻子嘱咐自己的话:“过刚易折,你不懂吗?她绷得直直过了这么多年,早晚要出意外的。现在闹着一出,总好过在手术台上出事。她是念着你对她好,才没法直接跟你讲。但是跑来找我,这是打定了主意不想干了。你想想自己曾经干的事,还有什么不能理解的?”
可是面对眼前的时萱,看着那张年轻的脸,李建伟愈发觉得她就像他那个上中学的女儿一样,执拗又可爱,还不让人省心。明明是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医生了,却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
他转念一想:也许她一直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只不过周遭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逼得她不得不用大人的模样面对一切。
这样揠苗助长的后果,就是她畸形的长成了一个大家都想看到的样子,成熟的外表,胆怯的内心。
现在终于露馅了。
但明白归明白,还是感到可惜,也替她不值。毕竟作为外科医生,时萱有太多旁人努力也达不到的天赋,假以时日,肯定能超过自己,有一番作为。但是想到自己年轻时候的迷茫,也能理解时萱。
李建伟慢慢踱出狭小的卧室,脚踩在老旧的木质地板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
“萱儿啊!老师不知道你今后有什么打算。但是我也年轻过,也在诗和远方,还有眼前的‘苟且’之间徘徊过。但关键不是二选一,他们不是对立的,而是互补的,不能非黑即白的看待问题。”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做了现在这个决定,肯定不是头脑一热想出来的,也不会一时半会儿转过弯来。不要紧,我们可以等一等,你年龄还小,还有时间想明白。我来的时候和张院通过气了,你的辞职报告正常上交,我这里可以替你留三个月,张院那里也能留三个月。这半年,你就放心大胆地做你想做的。要是半年过去了,你还想回来,老师欢迎你,要是你不想回来了,老师就让张院把辞职报告交到院里去,你说怎么样?”
时萱低着头,咬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吸着鼻子,才能不让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留下来。
曾经她认为眼泪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用的东西。可是如今,在理解和包容面前,它分明是替心灵在说“谢谢”。
李建伟心里也不好受,他的学生不多,但有一个算一个,都被他当做孩子。看着时萱白里透红的脸,虽然一脸伤心,但是散发着灵动的活力,是从未在医院见过的鲜活的样子。
无论将来如何,至少她现在比在医院开心健康,不是吗?
李建伟又交待了时萱一些话。
“既然要开书店就要好好干,不能光凭一腔热血,你得好好调研,知道不?”
时萱点头,心里却想:还用调研吗?自己每天都在实践!
李建伟又拿出一张卡:“这是你师母给的,说是要入伙。”
时萱赶紧摆手:“老师我有钱,这个我不能收。”
李建伟看她一脸坚决,也没再坚持。
“那你要是有困难,得告诉我们啊!”
时萱点头。
李建伟把想说的都说了,又觉得这个地方除了睡觉的地方小了点,其余的比自己想象的要好一点,心里好受了一些,就和时萱告别。
走之前,再三叮嘱:“有事情一定要告诉我和你师母,知道不?”
时萱含着泪点头。
“行了,别哭了。再哭,书都要被淹了。”
时萱破涕为笑。
李建伟也笑了,拍拍她的肩膀,出了门。
他是打车来的,按理说该往南走,但是却去了相反的方向。
“老师,往这边走?”
谁知,李建伟摆摆手,抬脚进了隔壁的奶茶店,把正在喝奶茶的赵霁舟惊得呛了起来。
李建伟似笑非笑地看着狂咳不止的赵霁舟,一言不发。
小洋好奇地看着进店的李建伟,很贴心的给赵霁舟递了一张面纸。
赵霁舟接过面纸,擦了擦嘴,平复了心情,很有礼貌地和李建伟打招呼。
“李教授,您好!”
李建伟点点头,很不客气地对他说:“赵老板没事早点回去,这里没什么好玩的,不适合你这样的大老板。”
说完这句话,转头就走。
让赵霁舟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深吸了两口气,才缓过来。
小洋凑近,问:“霁舟哥,他是谁啊?”
赵霁舟磨了摸后槽牙,说:“你小时姐她爸。”
小洋明显不信:“你明明喊他李教授。”
赵霁舟呵了一声,瞪她:“不知道有句话叫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嘛!”
在奶茶店里,又等了五分钟,约摸着李建伟走远了,赵霁舟才出了门,回到书店。
时萱正准备在外面支起书摊。
“嗯?我还以为你走了呢!”
赵霁舟摸摸鼻子,过来帮忙。
时萱恢复了往常的状态,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闪着平和的神采。赵霁舟大概猜出来李建伟对她说了什么。
他瓮声瓮气地对时萱说:“你有一个好师父。”
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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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如师如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