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时光中，除了冰淇淋，总少不了西瓜的味道。
这一天，赵霁舟拎了个大西瓜来。偌大一个西瓜，时萱抱起来都费劲。
“这么大，吃不完就坏了。”
“把小洋喊来！”
于是趁着午后顾客寥寥之时，小洋和时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啃西瓜。不时对经过的路人“指指点点”。
“快看！快看！那个男生好帅啊！”小洋花痴的声音传来。
赵霁舟支起耳朵听时萱怎么说，可惜她的声音有点小，他没听清。
又过了一会儿，时萱说话了：“这个好看，你看她的裙子好像古装剧里的戏服。”
“那是汉服啦！现在很流行的！”
赵霁舟撇撇嘴，她们真的很闲。
但是，斜对面那家超级连锁书店不闲，人家在忙着进货。一辆大货车，满载而来，空载而去。
两人看着都有些忧愁。
“小时姐，你们店应该和我们店合并！”
“为什么？”
“现在书店赚钱都不是靠卖书，而且靠卖咖啡。”小洋很懂的样子，“或者你们也搞点文创产品卖一卖，书签啦，信纸啦，明信片啦………不然，我看也和隔壁的融合餐厅一样，迟早被人融合了。”
隔壁的融合餐厅可能是回光返照，当着赵霁舟和时萱的面，热闹了两天后，忽然就关门了。店面被三楼的舞蹈教室合并了，搞成了招生部。
赵霁舟本来躺着椅子里睡得迷迷糊糊，听了这话忍不住精神起来：这个小姑娘也是个妙人。
“不会吧。”时萱说，“都已经找好人接盘了，应该不会这么早关门吧。”
呵呵！赵霁舟暗笑。
“呵，不好说！我们店的房东就是你现在的老板。”小洋吃了勺冰粉继续说道，“我们总店的同事悄悄告诉我，我们店撑不过半年！就得……”
说着，手在脖子那里比划了一下。
“为什么呀，我看你们也挺忙的啊？”时萱不解。
赵霁舟心里叹了口气，觉得这个人真是在象牙塔里呆的久了，除了给人开刀，其他懂得不太多。
“喏！”小洋用勺子指了指斜对面超级书店旁边的一个正在装修的店面。
那也是家超级连锁店，不过是卖咖啡的。著名的活动有买一杯送两杯。虽然咖啡喝起来让人心悸失眠，但架不住逼格高呀，正好迎合骨子里透着文艺范儿的大学生们。
“奶茶卖不过咖啡？”时萱问。
“钱就那么多，喝了咖啡就不会再喝奶茶。”小洋回答。
赵霁舟想，人家还卖奶茶味的咖啡呢！
两个操心的员工，同时叹了口气，感慨生存不易。
沉默了片刻，小洋问时萱：“小时姐，要是你有钱了，你会干嘛？”
赵霁舟也想问这个问题。
“不知道，没想过呢！”时萱回答。
小洋听了，又想起了一件事：“对了，你腿也好得差不多了吧，是不是快要回去上班了？””
时萱点点头，不再说话。
赵霁舟转过头看她，感受到一股忧伤的情绪弥漫在空中，浓度越来越高。
时萱好似也受不了这种伤感，接着刚才的话题反问小洋：“要是你有钱了，你会干什么？”
小洋来了精神，眉飞色舞地比划着：“我要开家甜品店，不但有好喝的咖啡奶茶，还有各种各样美味的点心！”
时萱配合她，说：“那等你开了店，我去当试吃员，免费的。”
小洋也笑：“好呀！但是先说好，长胖了可不算工伤。”
“放心！我天吃不胖！”
“拉倒吧，你现在就比刚来的时候胖了。”
“真的？”时萱摸摸脸，“我怎么没感觉到！”
“胖子就是在不经意间养成的！”
屋里躺着的赵霁舟对她这种转移“痛苦”的能力表示“佩服”。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方璞发来的信息，只有短短几个字：基本搞定。
他撇撇嘴，回了个“嗯”，就放下手机。
西瓜吃完了，小洋抹抹嘴走掉了。时萱收拾着装满西瓜皮的垃圾袋，拄着拐，把它扔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
进店时，她抬头看了看书店斑驳的招牌。
鼻尖萦绕着甜蜜的果汁香气，逐渐被油墨味道浸透。一同曝晒在盛夏的阳光里，炙烤着，都是等待“最后”的时光。
不管怎么样，再过几天，这一切都和自己无关了。她还是要回到原来的轨道，日复一日地重复着之前的生活。
一直过到老，然后和这瓜皮、书店一样，被扔进时间的阴影里。
此时灵光乍现的甜蜜、满怀憧憬的热切，最终都会变成孤独，会被时萱放进不敢再看的回忆中。
这个下午之后，时萱就陷入沉默。
虽然离“离职”还有几天，但好像她已经回到了医院，又变成了时医生。
赵霁舟无语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看着时萱非但没有享受到“苟”来的假期，好像更难回到原来的生活中去。
他有点后悔当初“撺掇”她请“病假”。本来是想让她在这“桃花源”，多呆个十天半个月。可没想到假期越长，“戒断”反应越明显。
赵霁舟有点心疼，但是更多的是“心塞”。
人们能够帮助手持火把穿越迷雾的人，因为火焰燃烧的爆裂声就是求救的信号。但是无法帮助一个静立在暗处一动不动的人。
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时萱不是一个能被别人照亮的人。
赵霁舟觉得自己做得已经够多了。再多些，怕是会离她越来越远。
虽然她还是和之前一样，每天在书店里转悠，没点事也要找点事做。赵霁舟也像打卡一样的准时来，准时走。
可还是有什么不一样了，大家心照不宣，都在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
连小洋都开始依依不舍了：“小时姐，你以后还来吗？”
“当然。”时萱从书里抬起头说，“我还等着你的甜品店开张呢！”
她今天在旧书堆里翻出了一本上世纪七十年代出版的《实用内科学》，闲来无事翻着看。一边看，一边感叹医学知识日新月异，多的是颠覆性的更新。
小洋噘着嘴说：“这里的房租可不便宜，我要是开店，可能不会选这里。”
“那你选哪里，我就去哪找你！”
小洋面露笑容，刚想说什么，一个顾客进了门，她闭上了嘴巴。
顾客是个年轻的男人。
他进来以后没有去找书，手里拿着一叠纸，站在收银台前，看了眼那本发黄的教科书，把视线移到时萱脸上。
“需要帮忙吗？”时萱问。
年轻人没说话，只和她大眼瞪小眼，让时萱有点糊涂。
面前的年轻人瘦瘦高高，长得挺文静，还有双温和的眼睛，看着是个有教养的人，只是他盯着自己看，让她不自觉抬手摸摸脸，怀疑上面有中午吃饭粘上去的米粒。
时萱只好又说了一遍：“需要帮忙吗？”
年轻人脸一下子红了，解释到：“不好意思，我只是没想到是你这样的？”
哪样的？什么意思？
时萱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和小洋对视了一下，看见她也是满脸疑惑。
赵霁舟也听见了这段“莫名其妙”的对话，从后门的竹躺椅上站了起来。
就见那个年轻人把手里的纸递给时萱。
时萱接过来一看，原来是她之前写给那个女生的复习资料。
“他们说这个资料是你们书店编写的，我就想着来问问。”年轻人接着说，“我猜一定是你写的吧！”
他说的笃定，让时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嗯，是我写的。”
年轻人一下子就激动起来：“我看总共只有三个章节内容，其他的你有吗？”
时萱轻笑了一下，看了眼后面的赵霁舟。
果然，他正在翻白眼。
时萱想起他嫌弃这群年轻人脸皮厚，跟别人要东西都要的理直气壮的样子。就说：“没有，我只写了这三章。”
年轻人露出明显失望的表情。他在激动和失望之间，毫不掩饰地快速变化，让人忍俊不禁。
一张名片递到了时萱面前。
“我是做医学考研辅导的，看了你编的这个资料，觉得非常好，想看看有没有可能合作。当然，合作是有偿的。”
时萱接过名片，上面写着袁星辰。
公司叫：星辰医学考研。
这名字一看就知道谁是老板。
她思考了一会儿，问袁星辰：“怎么合作？”
“有两种，授课和编写学习资料。学习资料也分多种，一般授课老师会有自己的上课讲义，我主要看你编的这这些试题，质量非常高……”
其实袁星辰越说越怀疑面前这个年轻姑娘是写这份材料的人，怎么看怎么不像。一个书店里卖书的女孩，怎么能出那么专业的试题？
要不是他搜过了资料上的试题，确定没有出处。不然他真怀疑她是从什么冷门的辅导资料里抄的。
时萱可没想到袁星辰想了这么许多。她处于礼貌听袁星辰介绍情况。
一直到他说在职医生也可以授课的时候，她想起了叶娴和平双两口子那数额巨大的贷款，便问：“课时费多少？”
袁星辰心想：你还是真是直接。
“不同级别的老师，课时费也不一样。你可以先把你的条件说一下。”
“博士。”
袁星辰伸出一只手，小洋看着那手指头的数量，心想：这单位是百还是千？
可不管是百还是千，时萱都不心动。不说李老师和她师兄，就是她自己在作为青年学者讲课，也有不菲报酬。
考研辅导班毕竟不是学术大会。但再多钱，她也去不了，手术都做不完呢，还有时间给别人上课？
可叶娴可以去，她俩同岁，叶娴只比自己低一届，等她“老总”轮完，干部保健科工作不忙，她确实可以兼个职，没准房贷能提前几年还完。
时萱对袁星辰抱歉地笑了笑：“我去不了。但是我有个同事也是博士。你们学校如果需要，我可以问问她的意愿……”
袁星辰不以为意。北州市不缺医学博士，缺的是把试卷变成这样高质量的博士，就问：：“我能问问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吗？”
“我？还是我同事？”
“你。”
时萱迟疑一秒，又问：“你说本科还是研究生？”
袁星辰看她，心想难道是个“海龟”？
“方便的话都说一下。”
“本科就在X大，研究生是H医学院。”
“硕博连读，六年毕业？”
时萱摇头说：“五年。”
这下袁星辰有点迷糊了：五年硕博连读，外校考第一，这不是传说里的时萱吗？
他更仔细地端详面前年轻的女孩子，恍然悟了。
“你不会就是时萱吧？”
时萱的学习年限不是最短的，但是难度是最大的。H医学院由自己的教育体系，每年从外校招收的研究生屈指可数，她作为外校生还考了第一名，并且能够硕博连读，按时毕业，真让人感叹，这是个超级学霸。
她的照片从大一开始，就作为各种奖学金获得者挂在校内网上。毕业了，又作为优秀毕业生继续挂着。即便到了今天，小十年过去了，她的老师还会把她的种种事迹拿出来说给学生们听。
其他不论，但在医学考研界，时萱的名字如雷贯耳。
此刻袁星辰已经不在乎什么“海龟”了，立刻决定：“你如果来讲课，课时费我给你这个数。”
小洋咂舌，不知道他说的这个数，是不是自己心里想的这个数。
可时萱还是拒绝，客气地送走了袁星辰，小洋也跟着走了。书店安静下来。
赵霁舟走到收银台前，时萱抬头看他。
“想不到现在我还能吃到考试带来的红利。”
赵霁舟歪着头看她：“要不怎么说知识改变命运呢？”
这话让时萱一愣，好久才开口：“我要是没有被知识改变命运，现在会在哪？”
赵霁舟弯了弯嘴角，说：“可能在你老家的图书室里，也可能在修车铺里，或者其他什么地方。”
他故意说得轻松，时萱也跟着笑了一下，可是心里依旧沉甸甸的。
知识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那其他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