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一过,山里的早晚便有了初冬的味道。
水渠边的草叶子早上起来挂着一层白霜,太阳爬到半空才化,化成水珠子挂在叶尖上,亮晶晶的,像谁夜里偷偷给每一片叶子都镶了颗碎钻。
奇子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再是去水渠边洗脸——水太冰了,冰得指关节发红。他把电磁炉上烧的热水倒进脸盆里兑凉水,兑到不烫手也不冰脸的温度,端到控制室门口蹲着洗。
老李说你这习惯越来越像村里人了,村里人冬天洗脸都是这么兑的。奇子说不是像村里人,是像人——人在冬天就该用热水洗脸。
尹仪起得比他还早。她每天早上先去帐篷区检查一遍——十四顶帐篷,拉绳松了的重新打结,地钉歪了的拔出来重打,帐篷布上积了露水的用干抹布擦一遍。
奇子说她比自己还像营地老板,尹仪说我不是老板,我是一块钱工资的员工,员工干活老板付钱,天经地义。
奇子听了只是讪讪地说了一句名言:“牛奶会有的,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老李蹲在控制室门口卷旱烟,听着两个人拌嘴,灰蓝色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他把旱烟叼在嘴里点上,说你们两个一大早就在那儿算账,算来算去都是一块钱,还不如想想今天吃啥。
奇子说炸酱面——冰柜里还有半斤肉末,你家地窖里还有土豆和萝卜。老李说那我一会儿回去拿点干黄酱。尹仪说我负责擀面。
三个人就这么把午饭定了下来,像一支运转了大半年的小型军队,每个士兵都知道自己的岗位。
下午,奇子坐在控制室门口修补工具棚里翻出来的旧工具。工具棚是以前放水泥那个垛子旁边搭的简易棚子,铁皮顶,四面通风,里面堆着建营地时剩下的边角料——几根短水管、半卷铁丝、一盒生锈的钉子、两把豁了口的瓦刀、一根断柄的镐头。
奇子把镐头翻出来,用砂纸打磨断口,打算换根新柄。砂纸在铁锈上来回摩擦,发出一种干燥的沙沙声。老李在旁边蹲着给他递工具,递扳手递螺丝刀递钳子,递一样奇子接一样,两个人配合得比刚认识那会儿顺溜多了。
“你这个人,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现在什么都会修。”老李把旱烟叼在嘴里。
“不是会修,是没人修。没人修就只能自己修。”
“那就是会修。”
“行吧,那就是会修。”
尹仪从帐篷区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库存清单。清单上的字迹清秀工整,每一项物品后面都标注了数量和存放位置,和几个月前刚来营地时贴在工具棚门口那张一模一样,只是纸已经换了新的——旧的被雨水打湿过,字迹晕开了。
“天幕的配件少了一套地钉,还有烤炉的烤网生锈了。”尹伊把清单放在茶桌上。
“烤网生锈正常的,用钢丝球刷一刷还能用。”奇子在门外没抬脑袋。
“已经刷过了,锈得太深,刷完就剩个框。”
“那就换个新的。”
“钱呢?”
“... ...”奇子的手顿了一下,“那就先别换。”
尹仪的右手食指按上太阳穴,闭眼两秒,然后放下。她现在做这个动作的频率比以前低了——不是眼前这俩人变靠谱了,是她的阈值变高了。用老李的话说,叫“习惯了”。
傍晚,太阳沉到西山脊后面,天边的余晖从橘红褪成暗紫再褪成灰蓝。
天明的羊群下山了,他蹲在大石头上,放羊铲横放在膝盖上,歪着嘴朝奇子点了点头。
放牛的牛群也从西山下来,黑牛领头,小牛跟在后头,绕过围栏沿着土路往村里走。放牛的跟在后面,经过营地时那只睁着的眼睛朝奇子这边看了一眼——奇子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自己。
天黑后,奇子坐在控制室门口的台阶上,把那根换好新柄的镐头放在工具棚里,拍了拍手上的铁锈。他正要回屋烧水泡茶,忽然停住了。
西面山里传来一声狐狸叫。
不是那种偶然的、一闪而过的叫声。是那种拖长了尾音的、像某种窃窃私语一样的叫声。从西面山坡开始,一路往下,越来越近。
那声音穿过深秋稀疏的林子和开始枯萎的灌木丛,穿过营地西侧那面土崖和崖下那片不大的杨树林,穿过围栏和水渠,清清楚楚地传进奇子的耳朵里。
他已经很久没听到这个声音了。
旺财还在的时候,狐狸每天晚上都叫,从东面山里一路叫到营地跟前。旺财死后,狐狸消失了。秃手被辞退之后,狐狸再没有出现过。
奇子以为规律结束了。
他站直了身子,看着西面山坡的方向。
天已经黑透了,山里的黑和城里不一样,是纯粹的,密不透风的。
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叫声——在油松和落叶松混交的那片林子里,在土崖下方某块石头后面,在围栏外面不远处的黑暗里。叫声持续了一阵,然后停了。
停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又叫了一声,比刚才更近。然后又是一阵长久的沉寂。
奇子往水渠边看了一眼,水渠边的狗碗还在,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面倒映着头顶那颗最亮的星星。
他回到控制室里。
尹仪正坐在茶桌前对着电脑整理这个月的零营收报表——她每个月都整理一次,奇子说零营收不用整理,她说零营收也是营收,要如实记录。
老李在壁炉旁边蹲着卷旱烟,烟纸是一张报纸的副刊版,上面印着一篇关于秋收的报道。
奇子走到茶桌前坐下,用食指敲了三下火山石台面。
“狐狸又叫了。”
老李卷旱烟的手停了一下。尹仪抬起头,手指从键盘上移开。“跟以前一样?”
“跟上次一样是从西面来的,声音和以前一模一样。”
老李把旱烟叼在嘴里,点上,烟雾在他灰蓝色的眼睛前面散开。“那明天——”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三个人都知道这句话的后半截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