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太阳还没翻过东山头,晨光刚刚好够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奇子在水渠边蹲着刷牙,牙膏沫子吐在碎石子上,被水渠里的水冲走。
他听到一阵脚步声从西面山坡那边传来——不是土路方向,是西面林子里那条几乎看不见的小路。脚步踩在碎石子和枯叶上,吱嘎吱嘎响。一个人影从林子后面的晨雾中浮出来。
秃手。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外套,料子不错但袖口已经磨得发毛,两截空袖口在晨风里微微晃荡。他的脸比上次见到时憔悴了不少——颧骨突得更明显了,眼窝凹下去一圈,下巴上的胡茬白了不少。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阴鸷,像一只蹲在电线上的乌鸦。
他走到离奇子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两个空袖口晃了两下,然后垂在身体两侧不再动了。
“老板。”
“来啦。”奇子把牙刷搁在漱口杯里,用毛巾擦了一下嘴角。他的语气和平时老李早上来送土豆时一模一样——平淡、自然、不带任何预设。
老李蹲在控制室门口卷旱烟,灰蓝色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他朝秃手点了一下头,秃手也朝他点了一下头。
尹仪从厨房那边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手里还拿着锅铲。她已经从老李那里听说了秃手的事,但她从没见过秃手本人。她看到那两截光滑的断腕在晨光里泛着光,右手的食指不自觉地按了一下太阳穴。
秃手没有进去。他站在控制室门口的空地上,两个空袖口垂在身体两侧。“你的人现在多了。”他朝厨房方向努了努下巴。“一个女娃。”
“尹仪。”奇子把毛巾搭在肩上,“我们营地的运营总监。月薪一块钱。”
秃手的嘴唇动了一下。奇子现在能分辨他嘴唇的动作了——不是每次都是笑,有时候只是嘴唇在动。“一块钱你也好意思说。”
“一块钱也是工资。她自己说的。”
奇子把控制室的门推开,示意秃手进来坐。秃手看了一眼门槛——控制室的门槛比外面地面高出一截,是奇子特意垫高的,防止雨水倒灌。
秃手没有犹豫,抬脚跨了过去。他跨门槛的动作很熟练——右脚先迈,左脚跟上,身体微微前倾保持平衡。这个动作他大概做了一辈子,从有手的时候做到没手的时候。
控制室里茶桌火山石台面上还放着昨晚喝剩的茶壶。奇子把陈茶倒了,重新烧水,从茶罐里舀了一勺铁观音放进壶里。电热水壶发出嗡嗡的烧水声,水烧开的时候壶嘴冒出一股白汽。
奇子把热水倒进茶壶,盖上壶盖闷了片刻,然后倒了一杯推到秃手面前。
秃手低头看着茶杯。他的嘴唇碰了碰杯沿,试了一下温度,然后把杯沿叼住,仰头喝了一口。他的动作很轻,茶杯在他嘴唇间稳稳当当,一滴都没洒。
奇子想起老李说过的话——秃手没手之后练出来的本事,用脚踩锹,用嘴叼绳子,用胳膊肘夹东西。他练了几十年。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秃手把茶杯放下,眼珠子滚到奇子脸上。
“没有。我觉得你很会管人。你手下那些人——四子力气大但脑子不好使,小明手巧但爱偷东西,根柱手艺好但脾气倔,有福爱告状但干活不惜力。你把他们捏在一起,让他们在工地上干了小半年。你不只让他们干活——你让他们觉得自己有用。四子搬砖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个人物,小明修东西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个人才,根柱砌砖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大师傅。你给他们每个人一份存在感。这不叫没用。”
秃手没有接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这次不是平时那种幅度,而是微微张开又合上了,像是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想说话。
奇子给自己也倒了杯茶,用食指敲了两下杯沿。
“今天来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秃手把茶杯往桌沿推了推——他没法用手指推,是用嘴唇碰着杯沿一点一点挪的。“你辞了我,我手下那帮人散的散,走的走。四子去镇上搬砖了,任小明现在光接修东西的零活,干一天歇三天,任根柱跟了别的包工头,任有福回了村里种地。豁嘴和任广田——广田你知道,我外甥——去县里工地了。”他把眼珠子从奇子脸上移开,看着窗外。“我说话没以前管用了。”
“你觉得是我害的。”
“不是你害的。”秃手把茶杯又挪了一下,“是我自己。你辞不辞我,那帮人迟早都得散。四子总要自己出去找饭吃,小明总不能跟着我偷一辈子水泥。你只是推了一把。以前没有人推这一把,大家就都凑合着。你来了,建了个露营地,盖了木屋,修了水渠,买了石料,把城里那些我们没见过的东西带到村里来了。你推了这一把,他们就散了。”
奇子没有说话。
电热水壶的保温灯灭了又亮。
尹仪在厨房里炒菜的声音远远传来——是锅铲和铁锅碰撞的节奏,一下一下的,稳稳当当。
老李蹲在门口卷第三根旱烟,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灰白色的头发染成了一蓬淡淡的金。
“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奇子忽然说。
秃手的眼珠子停住了。
“狐狸。”
控制室里安静了片刻。厨房锅铲的声音也停了一瞬——奇子不确定是不是尹仪也在听。老李把卷好的旱烟叼在嘴里,没点。
奇子用一种极平淡的语气说下去,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从你带人来工地的那天起,每天晚上你要来的前一天晚上,东面山里就有狐狸叫。从东山脊开始,一路叫到营地跟前。你走后它就消失。几个月前你又来过一次——从西面来,那次它就在西面叫。你被辞退之后狐狸就没再叫过。”
奇子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昨晚它又叫了。从西面山里来的。今天你就来了。”
秃手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没有奇子预想中的变化——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他只是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光秃秃的手腕。断口处的皮肤在窗口透进来的晨光里泛着一种异样的光泽,光滑得瘆人,像两根被打磨过的木桩。
“那年我才十来岁。”秃手开口了,声音低哑,像被砂纸磨过。“在山里碰见那只狐狸。它不怕人。山里狐狸都怕人,就那只不怕。它站在那儿看我,眼睛亮得像两盏灯。我就把它弄死了。剥了皮,卖了。”
他把空袖口往上拢了拢。
“后来过年放炮仗。炮仗点着了不响。等了半天还是不响。我就拿起来看。炮仗是在我手里炸的。两只手,全炸碎了。”他把茶杯叼起来喝了一口,“村里人都说是报应,是狐仙显灵。我不信。我从来不信。报应这东西是骗人的——要是真有报应,那些比我还坏的人怎么还活得好好的。”
“但现在你告诉我,有只狐狸一直在跟着我。我去哪儿它就跟到哪儿。我要来找你,它提前一天来报信。不是报应——它也不害我,它就是在看着。看我什么时候再来找你。”秃手把茶杯放在茶桌上,用嘴唇推回原位,“它比报应更狠。报应是打你一巴掌就算了。它不打你。它只是让你知道——你做的那件事,它一直记着。”
奇子看着他。秃手眼里那种阴鸷的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褪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后悔,奇子想,大概是认。
秃手站起来。他的动作比以前慢,袖口晃荡的幅度也小了。他走到控制室门口,背对着奇子站了片刻。
老李蹲在门框旁边,把叼着的旱烟从嘴里拿下来,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空间。
“我走了。”秃手说。
“行。以后要是想来喝茶,随时来。”
秃手没有回答。他跨过门槛——右脚先迈,左脚跟上,身体微微前倾。然后往西面山坡走了。步子不快,两个空袖口在背后晃荡。晨光从他正面打过来,把他深灰色的旧外套照得发白。
老李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灰蓝色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尹仪端着炒好的菜走到控制室门口,站在那里看着秃手翻过西山脊。
晚上,奇子在控制室茶桌前翻开脑洞本。铁质壁炉里的柴火烧得正旺,火光映在火山石台面上,把茶壶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老李已经回去了,尹仪在茶桌对面用笔记本电脑整理库存清单。她把清单按物品类别重新排序,每一栏都对齐,每一个数字都保留两位小数。奇子看了她一眼,心想这大概就是“不可尹仪”的做事方式——万物都要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他拿起笔,在脑洞本最新一页写道:
“今天我告诉了秃手关于狐狸的事。他在控制室里坐了半上午。
他做了那件事,那件事就一直在那儿。
他杀了狐狸,狐狸记住了他。
他偷了水泥,水泥还在垛子上。
他指使任四害死旺财,任四临走前来跟道别。
有些东西没了,但是因果还在。
晚上西面山里没有狐狸叫。尹仪问我规律是不是真的断了,我说不知道。
也许断了,也许没断,只是换了一种存在的方式。
狐狸走了,秃手也走了。
存在过的东西不会消失,只是不再来营地门口叫了。”
他搁下笔,合上本子。
茶已经凉了,火山石台面上映着头顶暖光灯的光。窗外西面山里一片寂静,只有水渠里的水声不急不缓地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