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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任四的告别

十月初,山里的早晚已经凉得需要穿厚外套了。

奇子早上起来去水渠边洗脸,水流扎手,冰得指关节发红。他把毛巾搭在肩上,朝东面山坡看了一眼——天明的羊群刚上去,头羊的角在晨光里镀着一层淡金色的边。羊群走得很整齐,不用人赶,自己就知道该往哪走。这大概是整个营地附近最不需要操心的事了。

上午奇子在控制室里翻看脑洞本,尹仪在厨房里清点库存。老李蹲在门口卷旱烟,卷了一根没点,叼在嘴里望着土路方向发呆。

营地还是零客流。账上的余额在缓慢地往下掉,奇子算了算,照这个速度还能撑一段时日。

尹仪说你这是哪门子算法,奇子说是建筑集团的算法——先把最坏的情况算出来,然后发现实际情况比最坏的情况好一点,就觉得自己赚了。

尹仪用手指按着太阳穴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这套算法在商业上叫自欺欺人。奇子说那在哲学上叫什么。尹仪说叫乐观主义。老李在旁边插了一句说乐观主义就是自欺欺人呗。

尹仪看了他一眼,手指从太阳穴上放了下来——她大概觉得老李这句话居然有点道理。

临近中午,土路方向出现了一个矮壮的身影。

那人肩上扛着一个铺盖卷,用绳子捆得紧紧的,绳结打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捆的。铺盖卷很大,扛在肩上像一块移动的门板。他走路的步子沉重但犹豫,时不时停一下,像是在确认方向。

奇子认出了那个走路的姿势——上身微微前倾,两条短粗的腿交替得很快,每一步都像要把地面踩出一个坑。

是任四。

老李把没点的旱烟从嘴里拿下来。

尹仪放下手里的库存清单,朝土路方向看了一眼。“这人是谁?”

“任四。”奇子站起来,把脑洞本合上。“他力气很大。”

任四走到控制室门口,把铺盖卷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

他没有说话,站在那里看着奇子,又看了看老李。

奇子惊奇地发现,这才几个月没见,这个曾经很张狂的壮汉居然变得这么沧桑:他脸上的络腮胡比上回见到时更密了,眼神也变得很躲闪,眼睛浑浊了不少,下面有两道青灰色的印子。

“进来坐。”奇子把半掩的门推开。

任四跨过门槛,在茶桌旁边站了一会儿才坐下。他坐的是老李平时坐的那把椅子,椅面在他屁股底下发出一阵吱嘎声。

尹仪给他倒了杯茶,他两只手捧着茶杯,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

奇子这时才发现他的牙也掉了有七八颗,两颗门牙更是不翼而飞。

控制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任四看着茶杯里的茶叶,好像想从里面找出一句合适的话来。

“老板。”他开口了,声音没有以前那么洪亮了,还有点漏风。“我要去镇上了。李老师给我找了个工地的活。”

奇子朝老李看了一眼。

老李正蹲在门口把刚才那根没点的旱烟重新叼回嘴里,灰蓝色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他什么都没说。

“什么工地?”

“盖楼的。镇上在盖新楼,缺搬东西的人。李老师说那边的人不计较脑子好不好使,只要力气够大就行。”任四把茶杯放在茶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搓了几下,那个动作有点笨拙,但很轻,好像怕把杯子捏碎了。“我力气够。一个人能搬三个人的东西。”

“什么时候走?”

“今天。铺盖都打好了。”任四朝门口那个铺盖卷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老李说那边的工头也是他以前的学生。不会骂我猪脑子。”

老李终于把旱烟点上了。烟雾从他灰蓝色的眼睛前面散开,他说了一句:“那个学生也是个笨的。当年考试老不及格。后来学泥瓦匠,现在带了个施工队。我跟他说了——四子力气大,别的活干不了但搬东西是好手。他说来吧。”

任四听完这句话,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奇子看出来了。任四不是来喝茶的。他是来道别的,但他不会说道别的话。

“吃了没。”

“没。”

“那吃完了再走。我给你做一顿。”

奇子下到厨房,从冰柜里拿出半只冻鸡——是他上次从镇上带回来的存货,一直没舍得做。

冻鸡在凉水里泡了好一会儿化开,他用刀剁成块,刀起刀落之间骨茬子白花花地露出来。炒锅烧热,下油,油热到微微冒烟的时候把鸡块倒进去,刺啦一声,肉香从厨房飘到了控制室门口。野葱炝锅,加姜片蒜瓣干辣椒,煸出香味后倒酱油上色,加山泉水没过鸡块,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奇子做菜的时候尹仪在旁边帮忙洗菜。她把土豆切成滚刀块,刀工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奇子看了一眼,说你切土豆的手法是专业的。尹仪说大概学过。奇子说你不是什么都能做吗,切土豆当然也能。

尹仪把切好的土豆倒进盆里,她又补了一句:“这个任四跟我脑袋里面原先设想的不大一样。”

奇子盖上锅盖。“他力气大,我以前以为他的胆子跟他的力气一样大,这段时间也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感觉精气神都被抽走了。”

鸡肉炖到筷子能扎透的时候,奇子把土豆块倒进去继续炖,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炖到土豆绵软汤汁浓稠,撒了一把野葱段,起锅。

他把整口锅端到餐亭的大圆桌上,又从厨房盛了三碗米饭。

三个人围着圆桌坐下——他、老李、任四。尹仪没有坐,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们。

奇子给她使了个眼神,她摇了摇头。

任四夹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抬起头来。他的表情变化不大,但咀嚼的速度明显放慢了。他又夹了一块,连骨头一起嚼碎了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比秃手家的炖鸡好吃。”

老李“嘿”地干笑一声,把自己的碗往任四那边推了推,说好吃就多吃。

奇子注意到任四吃饭的顺序:先吃肉,再吃土豆,最后吃饭。肉是咬碎了连骨头一起咽的,土豆是一块一块整块塞进嘴里的,饭是一大口扒进嘴里然后嚼很久。他吃饭的动作和搬石头一样——专注、有力、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要不是看他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奇子都要怀疑这莽货是不是咬骨头把自己的牙都崩没了。

吃完一碗,老李又给他盛了一碗。

吃到第三碗的时候,任四的速度终于慢下来了。他把筷子放在碗沿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对着碗里的饭粒说了一句听不太清的话。

老李端着饭碗的手停了一下。

任四又说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老板,鹅死家里了,旺财的事——我——”

奇子抬手制止了他。不是生气,是觉得没有必要再说下去。他看着四子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的血丝还没褪干净,但不再是秃手身后那种茫然了。“去了镇上好好干。别让人骂你猪脑子。”

任四愣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最终没有说出完整的句子,只是使劲点了一下头。

他站起来把空碗放在圆桌上,走到控制室门口把铺盖卷扛上肩。铺盖卷在肩上颠了一下,他调整了一下绳结的位置,然后大步往土路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朝控制室这边看了一眼。他看的不是奇子,他看的是水渠边那只洗得干干净净的狗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然后他把铺盖卷往上颠了颠,沿着土路走了,上身前倾,步子沉重,两条短粗的腿交替得很快。铺盖卷在他肩上一颠一颠的,渐渐被土路上的灰土和树影吞没了。

奇子站在控制室门口,看着任四扛着铺盖卷消失在土路拐弯处。他想起了任四在秃手来前还给过自己下马威,想起了他喝酒咋咋呼呼的模样。后来他还偷过鹅,现在想来应该是当晚被狗弄死了,不然他应该会还回来的。

奇子还想起了旺财刚抱回来那天的情景——他把它放在集装箱门口,小家伙站还站不太稳,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就趴下了。

害死旺财的不知道是不是任四,就算是他也是秃手指使的,他那会就像是秃手的忠犬——跟他自己养的那条大黑狗一样。

但这现在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任四来了,任四走了。存在过,就留下痕迹。既然存在,那它就大抵是有意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