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室里只剩下电热水壶保温灯偶尔亮起的细微嗡鸣,和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的夜风——九月底的山里,白天太阳晒得人后背发烫,入夜后凉得却很快,风裹着水渠边水草和泥土混合的气味穿过纱窗,又把茶桌上摊开的脑洞本吹得翻了两页。尹仪伸手把本子按住。
老李把旱烟在垃圾桶沿上碾灭,灰蓝色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山里这种事不少,村里的老人都知道。你说它存在它就存在。你说它不存在——它也不跟你争。它就是存在着,不需要你批准。”
尹仪没有说话。她端着茶杯,眼睫毛垂下来。头顶的灯闪了一下,她左眼角那颗泪痣在灯光里轻轻一跳。
奇子看得出来,她在想事情。
过了片刻,尹仪放下茶杯。“老李,你在这山里住了多少年了?”
“多少年?”老李把碾灭的旱烟头扔进垃圾桶里,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六十来年吧。不知道生在哪,但是长在这,教书也在这。”
“那你知道的事情一定很多。”
“那得看是啥事。村里谁家牛下了崽我知道,谁家媳妇跟婆婆吵了架我也知道。但你问那些太深的东西——”老李用下巴朝窗外方向努了努,“我也不一定说得上来。”
“就说你知道的。”尹仪把茶壶端起来,给老李的杯子里续上茶。
奇子注意到她这个动作——尹仪平时不主动给人倒茶。她做事有明确的目的性,倒茶这个动作在她手里不是客套,是交换信息的开场白。
老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铁观音已经泡到第五泡了,茶汤从琥珀色变成了浅金色,香气淡了但回甘还在。
他把茶杯搁在火山石台面上,灰蓝色的眼睛在头顶暖光灯的光里闪了一下。
“要说知道的事嘛,我知道这个地方原来叫神角崖。”
“神角崖?”奇子放下茶杯。
“嗯。这片荒地有个老名字,叫神角崖。神是神仙的神,角是牛角的角。”
尹仪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这名字可老了。”老李把旱烟叼在嘴里,没点,“老到什么程度呢——村里最老的碑上都刻着这三个字。碑是明朝的,任家村明朝就有了,碑上刻的是‘神角崖地界’。但碑上的字也是抄的。抄的是更早的。”
“更早是多早?”
老李把旱烟从嘴里拿下来,用手指夹着烟卷在茶桌边上轻轻磕了两下。“村里老人以前告诉我的,他好多年前就已经老了。他说他小时候问过他爷爷。他爷爷说他小时候也问过他爷爷的爷爷。他爷爷的爷爷说——这名字,打从尧王那会儿就有了。”
控制室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夜风停了,水渠里的流水声便显得格外清晰,不急不缓地淌着,像这山谷本身的呼吸。
“尧王。”奇子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用食指敲了两下茶桌,“你说的是尧舜禹那个尧?”
“就是那个尧。唐尧,上古的圣王。”老李的语气郑重起来,不自觉坐直了一些——奇子认得这个姿势,老李每次讲到他认为重要的东西就会这样,脊背离开椅背,下巴微微扬起,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被知识浸润过的光。
“尧王坐天下的时候,天下发过大水,这事你们都知道。但水怎么退的?不是光靠鲧和禹去治——那会儿天上还管着地上呢。天帝手下有个大力神,叫夸娥氏。夸娥氏力大无穷,能搬山填海,是专门替天帝干力气活的。”
尹仪的食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擦着,没有打断他。
“尧王为治水的事求到天帝跟前。天帝就派夸娥氏下界,把挡住水道的山搬开。”
老李把旱烟叼回嘴里,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他灰蓝色的眼睛前面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夸娥氏从西边往东边搬山。搬了王屋,搬了太行。搬到神角崖这个地方的时候——那会儿还不叫神角崖,当时这里还是一片海子。”
“海子?”奇子沉思道,他想起了之前快到这里的时路上看到那些村子名——“珍珠卜”、“海子边”、“沙滩”、“昔湖洋”等等——当时他还感到奇怪。
“嗯,海子,就是一大片湖的意思。”老李接着说,“他手里攥着两条蛇。”
“蛇?”尹仪的食指停住了。
“嗯。两条。一条青蛇,一条黄蛇。夸娥氏搬山不是光靠力气——那么大的山,光靠力气怎么搬?他靠的是那两条蛇。青黄二蛇在他手里首尾相衔,能把时间扭弯。时间弯了,路就短了。千里之遥,一步就到。夸娥氏走了一路,搬了一路,两条蛇在他手里衔了一路。走到这里——出了岔子。”
老李弹了弹烟灰,“也不知道是夸娥氏脚下滑了一下,还是那两条蛇衔得太久了松了口。反正有一条蛇从他手里掉下去了。”
“掉下去了?”尹仪问。
“嗯。掉下去了,掉进了海子里,不见了。夸娥氏弯腰去捞——他头上长角,跟牛角差不多,又粗又长,弯弯的。一弯腰,角撞在海子边的山上头,把山撞塌了半边。那条蛇就在塌下去的山石底下,再也找不着了。”
老李指了指窗外的方向,“被撞的那座山,就是神角崖。神仙的角撞出来的崖。”
尹仪沉默了许久。茶桌的火山石台面上便空空旷旷的,只映着头顶那盏暖光灯的光。她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食指重新开始在杯沿上摩擦。
“所以这名字打从尧王那会儿就有了。”奇子说。
“对。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传了多少代,谁也说不清。”老李把旱烟叼回嘴里,“夸娥氏手里有两条蛇,掉了一条,还剩一条。剩下的那条他带走了。掉的那条就留在这里——在老辈子人嘴里,这片地底下的东西,就是那条蛇。不是神仙的角,是蛇。角撞的是崖,蛇进的是水。”
尹仪把茶杯放在茶桌上,杯底和火山石台面碰出一声轻微的脆响。“那条蛇——掉进去之后,再也没出来过?”
“没出来过。老辈子说它在地底下睡着了。睡了几千年,等着另一条蛇来寻它。”老李把烟头在垃圾桶沿上碾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不早了。今晚的茶喝得够多了。”
奇子把老李送到控制室门口。
老李走出门口,经过水渠边的狗碗时停了一下——碗里那半碗清水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他沿着土路走了,步子还是那么慢。背影渐渐被黑暗吞没,只剩旱烟头那一点红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奇子回到茶桌前坐下。尹仪已经把茶壶里的陈茶叶倒掉了,正在重新烧水。电热水壶发出嗡嗡的烧水声。
“你对那个地名很感兴趣。”奇子说。
尹仪没有否认。水烧开了,她把热水倒进茶壶,盖上壶盖闷了片刻,给两个杯子都续上茶。“一个尧王时代就有的地名。一个搬山的大力神。一条掉进水底下沉睡了几千年的蛇。这些放在一起——你不觉得有意思吗?”
“有意思。但你不是因为有意思才问的。”
尹仪看了他一眼。奇子很少这样直接戳破她的想法——他平时对人采用一种“不追问”策略,和对待任小明偷东西差不多。
但今晚不一样。今晚他们在控制室里听到了一种不属于任何语言的声音,奇子讲了自己在梦魇里摸到兔子耳朵的事,老李讲了一个尧王时代的古老传说。
今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同一句话:这个山谷里,有一些东西,存在了很久。
“老李说这里以前是一片海子。”尹仪说,“你的燕贺潭挖了多深?”
“水潭是天然的。我只是挖通了隔断,没往下挖。潭边的深度大概是五米。我在潭边钓过鱼,测过水深。”
“潭底有东西吗?”
“水太深,看不见。不过老李说过,这水潭是活水,地下冒出来的。有一年旱了三个月,别的水渠都干了,这潭水一点没少。”
“活水从哪里来的?”
奇子想了想。“水源地离潭不远——就在东北方向那片座山底下,燕贺潭的水系跟那里是相通的。”
尹仪把茶杯端起来,却没有喝。茶杯停在她唇边,茶汤表面微微晃动着。她看着窗外燕贺潭的方向,月光洒在水面上,水波不兴,像一面巨大的深色镜子。
“一条从尧王时代就睡在地底下的蛇,”她把茶杯放下来,“也许还在睡。也许快醒了。”
奇子敲了三下茶桌。然后翻开脑洞本,在最新一页上写道:
“老李今晚讲了神角崖的来历。尧王时代,夸娥氏搬山,青黄二蛇在他手里衔尾开路。走到这里,一条蛇掉下去,掉进水里,沉睡至今。夸娥氏弯腰捞蛇,角撞崖壁——神角崖因此得名。这个名字传了四千多年。”
他停了一下,又写:
“今晚三件事:呓语。梦魇。神角崖。这三件事全都指向了这个营地,说不定这里真有某种东西存在。也许不只是蛇。也许蛇只是一个名字——就像老李说的,管它叫蛇,其实谁也没见过。重要的是,它存在。它从尧王时代就存在。而我的营地正正好好建在了它的正上方。”
写完他搁下笔,合上本子。
窗外燕贺潭的水面在夜风中泛着莹莹粼光,营地里十四顶帐篷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立着,像一群在夜里反刍的白色巨兽。西面山里一片寂静——狐狸已经很久没叫了。秃手也再没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