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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深夜的呓语声

拾光谷实际开业一个多月来,客人数量依旧是零。

不是那种“来了又走了”的零,是那种“连问路的人都没有”的零。

十四顶帐篷整整齐齐地立在木制地台上,天幕在工具棚里叠得方方正正,棋牌桌的塑料封膜还没撕,KTV设备上落了一层薄灰。

尹仪用一块旧毛巾把设备擦了一遍,毛巾从麦克风上抹过去的时候,麦克风发出一声短促的啸叫,像在提醒这个世界它还存在。

尹仪上岗满一个月那天晚上,奇子给她发了一块钱工资。一块钱硬币,从老李口袋里翻出来的——奇子自己身上连一块钱现金都没有。

硬币在茶桌火山石台面上弹了一下,叮的一声。尹仪把硬币拿起来看了看,放进口袋里,说这应该是她这辈子第一笔税后收入。奇子说你怎么知道是税后。尹仪说一块钱交什么税。奇子说也是。

九月下旬的山里,天黑得越来越早。天明的羊群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沉到西山脊后面去了,只剩天边一抹暗橘色的余晖。头羊走在最前面,蹄子在土路上踩出细碎的闷响,经过营地旁边的大石头时扭头朝帐篷区看了一眼——大概在确认那些灰白色的帐篷还在不在。

天明跟在后头,放羊铲横扛在肩上,朝控制室方向歪着嘴点了点头。

放牛的那群牛照例从营地中间穿过去。黑牛走在最前面,牛蹄子在鹅卵石小径上踩得嘎吱嘎吱响,领头的大黑牛在燕贺潭边停下来喝了几口水,尾巴一甩一甩地拍着水花。

放牛的斜挎着军绿书包跟在后面,对奇子立在围栏边新挂的木牌——“私人营地,请勿穿行”——看都没看一眼。

奇子远远看着黑牛踩歪了一块鹅卵石,站起来要去追,老李一把按住他。“别追了。明早那女人来修。”奇子想了想又坐下了。

放牛的女人这一月来修围栏的手艺已经练得相当娴熟,铁丝绕木桩的手法从“8”字绕法发展出了一套独门技法——三绕一拉一扣,接口比机器拧的还紧。

任老师两三天来一次。他每次来都抱着不同的鸡——有时候是芦花,有时候是黑毛红冠,有一次拎了只白羽乌鸡。他把鸡放在林子边上,自己拄着木棍在树林外围转悠,偶尔用木棍戳戳地上的落叶,检查有没有人动过树。

奇子远远看到他,就往林子那边走,任老师看见了故意背过身去,但没走。奇子走到跟前跟他报备——木栈道没动,吊床用的宽扁带挂在树上试了几天,树皮没伤——任老师听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抱着鸡走了。

惨淡归惨淡,日子还得过。

奇子在脑洞本上写道:“正式开业一个半月,零客流。尹仪拿到了一块钱工资。营地围栏三天坏两次,放牛的牛群每天准时穿行。任老师来检查树林子的频率比城里的物业保安还高。任天明每天赶羊路过,跟我点点头。这个状态在商业上叫惨淡,在哲学上叫存在。存在不需要流量。”

写完他搁下笔,合上本子,开始准备晚上的火锅。

火锅这个提议是老李早上出的。他说营地里种的白菜萝卜菠菜都长好了,不吃就老了。奇子说那就吃火锅。尹仪说我们一天三顿全在茶桌上解决,这到底是个露营地还是个饭馆。老李说露营地也可以有饭馆。尹仪的手指头在太阳穴上按了好一会儿。

傍晚奇子开始备菜。

他去地里拔了白菜萝卜菠菜,从冰柜里拿出上次从镇上买的羊肉卷——冻得硬邦邦的,在茶桌上搁了好一会儿才化开。土豆是老李拿来的,粉条是村里用莜面换的,木耳是上次蛋蛋来的时候带的干货,泡了一下午已经发好了。老豆腐是放牛的女人送来的——她上午来修围栏的时候顺便提了一块,说是自己家磨的,比镇上卖的瓷实。

尹仪在水渠边洗菜。她把白菜叶子一片一片掰开,用手指搓掉叶柄根部的泥沙,然后把洗好的菜码在盘子里,摆得整整齐齐。

奇子站在厨房的液化气炉前炒火锅底料,八角桂皮香叶先下锅煸出香味,野葱姜蒜提味,干辣椒段炸到微焦,再加郫县豆瓣慢炒出红油。炒好的底料倒进电火锅里,加上山泉水,咕嘟咕嘟开始冒泡。

控制室的茶桌被征用为今晚的火锅桌。

火山石台面擦得干干净净,电火锅搁在正中间,周围码了一圈配菜——羊肉卷、土豆片、白菜叶、菠菜、萝卜块、粉条、老豆腐、木耳。蘸料是芝麻酱打底配韭菜花腐乳,尹仪自己那份加了醋和蒜末,老李那份额外加了老陈醋和油泼辣子。

奇子给每人倒了杯铁观音,说茶能解腻。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油在汤面上翻滚,辣椒段和花椒粒在泡尖上打着旋。

羊肉片在沸汤里涮几秒就变了色,老李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

尹仪往锅里加白菜,白菜在红汤里卷了边吸饱了汤汁,她说这是火锅里最好吃的东西。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控制室三面窗户都关着,只留了南面那扇开了一条缝透气。

奇子把电火锅的火调小了一点,咕嘟声从沸腾变成了微滚。他夹了一块萝卜放进碗里晾着,热气在脸前面升腾。

吃完饭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配菜扫得干干净净,羊肉卷吃完了,土豆片吃完了,白菜吃完了,豆腐吃完了。老李把最后一块豆腐夹进碗里蘸醋吃掉,放下筷子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

茶泡到了第五泡,茶汤从琥珀色变成了浅金色,香气淡了但回甘还在。尹仪把空盘子摞在一起端到厨房,回来的时候又烧了一壶水。

尹仪端着茶杯正要喝茶,手忽然停住了。她的食指无意识地敲了一下杯沿——奇子注意到这个动作,因为他自己也有类似的习惯。但尹仪平时不敲东西。

“你们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老李放下茶杯侧耳听了片刻。

窗外除了水渠里不急不缓的流水声和远处偶尔一两声猫头鹰叫,什么也没有。

“啥声音?”

“说话声。不是说话——是像呓语一样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屋子附近在自言自语。听不清说什么。”尹仪接着说。

奇子放下茶杯,仔细听了一下。水渠里的流水声一如既往地淌着,猫头鹰的叫声断了一下,风穿过杨树林的沙沙声忽远忽近。

然后他听到了。一串极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外面念经,但字和字之间全都黏在一起,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分辨不出来。

声音忽远忽近,有时像是在控制室窗外的水渠边上,有时又像是从营地西面土崖的方向飘过来,有时又像是在屋子背后。

没有方向感——正常人说话你能听出他在哪个方向,这个声音没有方向。它像是在空气里均匀地弥漫着,从四面八方同时渗进来。

“听到了。”奇子推了推眼镜,“像是有人在念经一样。但听不清,也听不懂。”

老李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推。“我出去看看。”他披上外套推开门,门外的夜风灌进来把茶桌上的脑洞本吹得翻了两页。尹仪把本子按住。

门在老李身后关上了,控制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尹仪端着茶杯没有喝。她的食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擦。

奇子用食指和中指轮流敲了三下茶桌。

“这不是我第一次听到。我来这里之前,在A市住的时候,有一年多的时间里,我每天晚上睡着之后都会陷入梦魇。”

“梦魇?”

“不是做噩梦那种。是一种有层次的、越来越深的异常状态。”

奇子把茶杯搁在茶桌边上,手指没有离开杯沿。

“最开始只是不能动弹——意识醒了,身体动不了,我拼命想动,但每一块肌肉都像被钉在床上。

过了大概一个月,开始听到声音。有人在我身边呓语,说的是我听不懂的语言。但那个语言有结构——有停顿,有语调变化,有重复的音节。不是乱说,是某种系统性的东西。

又过了一阵子,声音变成了触觉。睡着之后会有人摸我的头发,拽我的胳膊,有一次拽得特别猛,直接把我惊醒了。我醒了之后身上没有伤痕,但那种被拖拽的感觉留在骨头里。”

奇子停了一下。老李还没回来。

窗外的呓语声还在继续,依旧飘忽不定。

“再往后我能动了。在梦魇里能动——但不是你想动就能动,是那种在水里走路的感觉,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

有一次我还在梦魇里摸到了像是兔子耳朵一样的东西。

再后来发展成循环梦境——我梦见自己被吓醒,然后忽然发现自己还在梦里。接着梦魇再出现,再吓醒。最多的一次,我在梦里醒了六次。

最后真正醒过来的时候,我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手,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

他推了推眼镜,“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感跟绝望感。这种状态持续了一年多。我一度以为自己随时会精神错乱。后来到了这里梦魇就奇怪地消失了。

我一个人睡在集装箱里,反而睡得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门被推开了。

老李裹着一身夜风走进来,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他的灰蓝色眼睛在灯光里闪了一下。

“外面啥也没有。水渠边上,帐篷区,篝火区,厨房后面,潭边——全走了一遍。没有人,啥都没有。”他坐下来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旱烟叼在嘴里没点,“声音呢?”

“还在。”尹仪说。

呓语声没有停。它一直在那里,不因老李出去而中断,也不因他回来而改变。它在所有的空间里均匀地存在着,像一层铺在夜色底下的背景音。

“跟我以前在梦魇听到的是同一套语言系统。”奇子把脑洞本翻到新的一页,“第一年中秋前夜,我一个人在水边,就听到过一个老头的声音。

跟现在的声音差不多,也是飘忽不定的,一会儿像是在身边,一会儿又像是在对面山头。

刚开始我以为是幻听,后来才确定确实是有声音。是一个老头在哼调调,听起来怡然自得,当时我脑补画面是不远处有一个老头坐着摇椅在赏月。

第二天一早有送葬队伍从营地旁上山安葬逝者,老李说是村里一个老人老了。”

“老了?老了是什么意思。”尹仪问。

“老了就是没了。”老李把旱烟叼在嘴里点上,灰蓝色的眼睛在烟雾后面眯了起来,“任家村的土话。不说死了,说老了。老了就是时候到了,该走就走。中秋前一夜你听到的那个声音,大概就是那老人在外头坐着看月亮。他赏完了月,第二天安心走了。”

老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转述一个所有人都知道但从来没人在意的自然规律。他把烟灰弹在垃圾桶里。

“那你当时一个人不害怕吗?”尹仪又问奇子。

“不怕。我就在那里,他我听不出来在哪里,我们隔着一片黑暗,各自看着同一个月亮。”奇子看着尹仪,语气平淡。

“你不是说那声音跟你在梦魇里听到的声音差不多吗?”尹仪睁着她那漂亮的大眼睛,看着奇子继续追问。

“是差不多,但是有区别。”奇子扶了扶眼镜,“区别就是梦魇里的那个东西有着明显的恶意,我能很明确的知道那个恶意是清晰指向我的。而山里的声音没有。它就是在那里存在着,不去打扰别人,也不想被人打扰。”

奇子把这句话说完之后沉默了好一阵。

窗外水渠里的水声不急不缓地淌着,那个呓语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也许还在,也许早就停了。

三个人都没有注意到它停止的确切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