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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秃手往事

中午尹仪做了饭。

炒了三个菜——野葱炒腊肉、蒜蓉炒青菜、西红柿炒鸡蛋。腊肉是奇子冰柜里最后的存货,青菜是老李从自家地里拔的,鸡蛋是任老师那只芦花鸡下的——任老师听说营地来了个姑娘,专门让天明顺路捎来的。

菜端到控制室茶桌上,三个人围着茶桌坐定。

老李夹了一筷子野葱炒腊肉,嚼了两口,灰蓝色的眼睛睁了一下。

“不赖。”

“尹仪的厨艺——之前学过?”奇子吃了一口,抬头问她。

“不知道。”尹仪把筷子搁在碗上,“可能学过。也可能没学过。脑子里有这些步骤——油烧到几成热,腊肉切多薄,野葱什么时候下锅。但想不起来是谁教的。”

“和你记得十七点六公里一样?”奇子接着问。

“一样。”尹仪夹了一块鸡蛋放进碗里,“脑子里有个东西,随时能调出来用。但不知道它是从哪进来的。”

奇子没有继续追问。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米饭吃完,往窗外看了一眼。目光正好落在水渠边那只洗得干干净净的狗碗上。他放下筷子,用食指在茶桌上敲了两下。这个动作和平时开脑洞的节奏不一样——平时是轻快的三下,刚才只有两下,而且慢。

“那只狗碗,”尹仪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你说过。叫旺财。”

“嗯。德牧。刚抱回来的时候才满月不久,耳朵立了一只。特别聪明——坐下、趴下、捡球,一个礼拜就学会了。”奇子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后来被人灌了石子。肠子堵死了。没救过来。”

“谁灌的?”

“大概是一个叫任四的。村里人。他脑子一根筋,别人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灌石子的主意不是他自己想的——大概是一个叫秃手的人让他灌的。”奇子把茶杯搁在火山石台面上,“秃手前阵子是这工地上的包工头。他的手很早没了,双手从手腕处齐齐截断,据说是炮仗炸的。”

尹仪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好奇。

奇子现在已经开始能分辨她细微的表情变化了。

“炮仗能在手里炸碎两只手?”尹仪把筷子搁在碗上,“什么炮仗威力这么大。”

“你问问老李。他知道。”奇子朝老李那边扬了扬下巴。

老李正端着碗喝汤。听到这话他放下汤碗,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灰蓝色的眼睛眯了起来,脸上那几道沟壑般的皱纹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

他把旱烟叼在嘴里点上,烟雾在他脸前散开。

“这件事嘛,”老李把烟夹在指缝里,“说来话就长了。你们先把饭吃完,吃完了我再讲。”

奇子看了尹仪一眼。

尹仪把他那碗还没喝完的汤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了。然后把碗放在茶桌上。

“吃完了。”

老李看了看两人面前的空碗,把旱烟在茶桌旁边的垃圾桶沿上弹了弹烟灰。

“秃手年轻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有手。他在村里出了名的大胆——什么都敢干,什么都不怕。

有一回他在山上碰见了一只狐狸。那只狐狸跟别的狐狸不一样——别的狐狸见人就跑,这只不跑。它就站在那儿看他,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秃手看那狐狸的毛色漂亮得很,上去就把狐狸弄死了,他从来没见过那么漂亮的皮毛。然后剥了皮,卖了。”

老李把旱烟叼在嘴里,灰蓝色的眼睛眯得更窄了,“卖了不少钱。那年头皮子值钱。”

“后来呢?”尹仪问。

“后来过年的时候,他去窑顶上放炮仗。炮仗点着了不响。等了半天不响。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拿起来检查——炮仗在他手里炸了。两只手,全炸碎了。”

老李把烟灰弹在垃圾桶里,“那年他才十来岁。一个十来岁的娃娃,手里拿的炮仗能炸碎两只手?那炮仗里装了啥,谁知道呢。打那以后他就没手了。没手之后人就变了,变得狠了。没手的人在村里活下去不狠不行。”

控制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微凉的山风从开着的窗户外不停地吹进来,轻轻撩拨着尹仪的马尾。尹仪把筷子搁在空碗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睫毛垂下来。

窗外水渠里的水声不急不缓地淌着。

老李把烟头在垃圾桶沿上碾灭,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奇子用食指在茶桌上敲了三下。

“浩浩瀚瀚,不可隐仪。”奇子忽然念了一句。

“什么?”尹仪抬头看他。

“《淮南子》里的话。我上次跟你提过——你名字里的‘仪’,和那句话里的‘仪’是同一个字。原意是度量、揣度。天地广阔得没法用任何尺度去丈量。意思是说有些东西太大,大到超过了人能理解的范畴,你怎么量都量不准。”

他顿了顿,“就像秃手那枚炮仗。你知道它是炮仗,但它的威力超出了炮仗该有的范围。怎么量都量不准。”

尹仪抬起头看了奇子一眼。

她右手的食指动了一下——大概本来想去按太阳穴,但这次没有按。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茶壶端起来,给三个杯子里都续上了茶。

窗外水渠边的狗碗被午后的太阳照得发亮,碗里的水面纹丝不动。

下午尹仪把帐篷区动线图改好了。

她把新图画在一张A4纸上,拿到控制室茶桌上摊开。

老李凑过来看,奇子站在她身后看。

新图把从最南边帐篷到篝火区的路线改了——不再绕着水渠走大圈,而是在水渠上多架了一座简易木桥,直接斜插过去。

“多架一座桥比改整条路便宜。”尹仪把铅笔搁在图纸旁边,“而且新桥正好对着燕贺潭的跌水,客人过桥的时候能看到水景。一举两得。”

老李看了半天,说这图画得比他教过的所有学生的美术作业都好。

奇子问什么时候能开工,尹仪说桥板工具棚里有现成的木料,明天就能搭。

奇子点了点头——这是尹仪来营地之后第一个没被她自己否决的提案。

晚上,三个人在篝火区点了一堆火。

不是正式的篝火活动——没有客人,没有烧烤,没有KTV。只是三个人坐在篝火旁边,看着火焰舔着木柴,火星往银河的方向飘。

老李蹲在火堆旁边卷旱烟,尹仪坐在鹅卵石上双手抱着膝盖,奇子用树枝拨弄着火堆里的木柴,时不时翻一下,让火烧得更均匀些。谁都没说话。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水渠里的流水声。

奇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用树枝在火堆旁边的沙土地上画了一个圆圈,然后在圆圈中间画了一道线。线条从圆圈正中间穿过,把圆圈分成两半。

“一为道,一生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他用树枝点了点圆圈,“所有选择——好的坏的、对的错的、正的负的——都是一生出来的。不是正的就是负的。只有零种东西没有意义:什么都不选。零就是不存在。不存在才无意义。”

老李把旱烟叼在嘴里:“听不懂。”

尹仪沉默了一会儿,接过奇子手里的树枝,在那道线旁边又画了一道线。两道线平行,从圆圈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

“中庸不是零。”她把树枝搁在沙土地上,“中庸是这两条线之间的距离。你把中庸说成零,但零也是一切的前提。没有零就没有正负。”

奇子推了推眼镜看着沙土地上两道平行线之间的空白地带。火光在尹仪脸上跳跃,把左眼角那颗泪痣染成了淡金色。

“你来营地不到一星期,就为了反驳我这句话。”

“对。”

老李在旁边吐了一口烟,灰蓝色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弹了一下:“那你们俩慢慢辩。我去睡觉了。”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又补了一句,“明天早上我还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明天再说。现在说了你们俩又该开会了。”老李叼着旱烟走了,步子还是那么慢,像一只在夜间踱步的鹭鸶。

篝火烧到只剩下暗红的炭火,银河依然从东山头压下来,低得好像伸手就能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