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山里的空气被雨水洗得透亮，燕贺潭的水面涨高了一截，把跌水口冲得轰轰响。东面山腰上挂着一道薄雾，太阳刚从东山头翻过来，把雾气照成了淡金色。
尹仪已经起来了。
她站在控制室门口，马尾重新扎好了，冲锋衣已经晾干，穿在她身上还是太大，袖口还是卷着的。
她看着眼前这片营地——帐篷区、篝火区、鹅卵石小径、燕贺潭的跌水——目光在各个区域之间移动，像是在脑子里画一张地图。
奇子从帐篷区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刚泡好的茶。
“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尹仪接过茶杯，“就是那个床板有点硬。”
“松木板就是这样。睡习惯了就好了。”奇子喝了一口茶，“尹仪，你是哪里人？”
“不知道。”
“你记得你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吗？”
尹仪想了想。
“记得一部分。我记得我在一条土路上走了很久，两边全是树。天快黑的时候开始下雨。我看到这边有灯光，就往这边走了。但是之前的事——我从哪来的，怎么到那条土路上的——记不起来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描述别人身上发生的事。
“记不起来就算了。”奇子说，“我们营地目前只有两个人。我，和老李。老李是本地人，教了三十年书，今年刚退休。我——我以前当过老师，当过公务员，在建筑集团干过几年。后来觉得没意思，就跑来建了这个露营地。”
“建好了吗？”
“建好了。但现在只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没有客人。”奇子推了推眼镜，转身指着身后的帐篷区，“你看，十四顶帐篷，各种型号的天幕和配套桌椅，棋牌桌，专业KTV设备，桌游和剧本杀道具，烧烤炉和火锅设备。全都有。就是没人来。你昨天说动线有问题——你觉得除了动线，还有什么问题？”
“营销。你们没有做任何营销。没有社交媒体账号，没有OTA平台上线，没有和旅行社合作。这个地方离市区好几十公里，山路也不好走，没人知道这里，就算知道了也不一定找得到路。”
“那你来做？”尹仪刚说上一句话，奇子马上就接了一句。
尹仪看了他一眼。
“做什么？”
“营销，就你刚说的那些。我管吃管住，你什么都干，可能是做营销，可能是整理帐篷，可能是帮忙做饭。没有工资——因为目前营收是零。但我可以给你开一块钱的月薪。一块钱也是工资。”
尹仪沉默了三秒。
“一块钱。”
“一块钱。以后有营收了再按比例分成。”
“分成比例？”
“这得算了才知道。”奇子用食指敲了三下茶杯，“但现在没法算，因为营收是零。零乘以任何比例都是零。”
老李从控制室门口走出来，蹲在门槛上卷旱烟。他看到两人站在帐篷区前面讨论“一块钱工资”和“零乘以任何比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把旱烟叼在嘴里点上。
“行。”
尹仪说道，语气和昨晚说“好”的时候一模一样——平淡、干脆、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那就这么定了。你今天先熟悉一下营地。帐篷区、篝火区、控制室、厨房、南边树林。动线你觉得哪里不对直接改——反正是你自己的地盘了。”奇子说完往控制室走。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说，“对了，我们还有个编外成员。一条德国牧羊犬，叫旺财。不在了。它的狗碗在水渠边。”
尹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水渠边的石头上放着一只洗得干干净净的狗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
当天下午，尹仪开始动手整理营地。
她先把帐篷区走了一遍，每一顶帐篷都进去看了——拉绳松了的重新打结，地钉歪了的拔出来重打。她打的绳结不是普通的蝴蝶结，是登山扣结，比老李打的还专业。然后她把工具棚里的天幕和桌椅重新分类码放，在工具棚门上贴了一张手写的库存清单。清单上的字迹清秀工整，每一项物品后面都标注了数量和存放位置。
老李在旁边看了半天，转头对奇子说了一句：“这姑娘干活比咱俩利索。”
奇子说那当然，人家是专业的。老李说她不是不知道从哪来吗，你怎么知道是专业的。奇子说看她打的绳结。
傍晚时分，天明的羊群从山上下来了。头羊走到营地旁边的大石头跟前时停了一下，扭头朝帐篷区看了一眼——大概是注意到了新整理过的帐篷排列方式。
天明跟在后头，放羊铲横扛在肩上，歪着嘴朝控制室方向看了一眼，看到尹仪站在帐篷区前面，愣了一下，然后继续赶着羊群走了。
晚上三个人在餐亭吃饭。
奇子做了土豆炖牛肉——牛肉是上次从镇上带回来的，冻在冰柜里一直没舍得吃。老李吃了一口，说今天的牛肉比上回炖得烂。奇子说上回是炒的，这回是炖的。老李说你手艺见长。
奇子看了一眼尹仪——她正在往碗里夹土豆，夹了一块，又夹了一块，然后抬头发现两个人在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奇子说，“你吃你的。明天开始，你那个一块钱工资就开始计薪了。”
尹仪留下来的第三天，奇子在脑洞本上画了一个经营方案表。
左边“老李建议”下面已经攒了好几行——泥巴浴场、养羊、养火鸡、水潭改温泉。中间“奇子建议”对应着写了好几行——星际泥疗、假狼体验、感恩节火鸡宴、太阳能反射镜温泉。右边“尹仪建议”下面全是叉。一溜叉，整整齐齐，像一排被风吹倒的栅栏。
事情的起因是早饭时的事。
三个人围着控制室的茶桌喝小米粥，老李喝到第二碗的时候放下筷子，灰蓝色的眼睛眯了一下——奇子现在已经习惯了，这个表情意味着老李要出主意了。
“我有个主意。”老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咱营地有水潭，有树林子，有篝火区。但缺一样东西——缺个标志性景观。”
“什么标志性景观？”奇子把粥碗放下。
“搞个瞭望塔。木头的，搭在营地西北角，比树还高。客人爬上去能看整个山谷。还能看星星。”
尹仪正在往小米粥里加白糖，勺子停在半空中。
“有道理。”奇子推了推眼镜，用食指敲了两下茶桌，“但瞭望塔太普通。咱搞个‘星际观测站’。塔顶上装一台天文望远镜，塔身刷成银色，塔底下放一块牌子——‘天星观测点’。就说这地方是天文爱好者发现的，能观测到肉眼看不见的深空天体。”
“天文望远镜多少钱？”尹仪把勺子搁进碗里。
“几千块吧。入门级的。”
“我们营收是零。”
“所以要先投钱。”
“先投钱再亏钱？”尹仪把勺子从碗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右手食指按住了太阳穴。
奇子注意到这个动作——这几天她已经做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在他和老李的主意即将碰撞出牛逼方案的前一秒。她的食指按在太阳穴上，闭眼两秒，睁开，然后开口否决。这个动作后来成了她的标志性习惯。
“这个方案有几个问题。”尹仪放下手，开始掰手指头，“第一，瞭望塔要打地基，水泥墩子至少要挖一米深，营地西北角下面是岩层，挖不动。第二，木质瞭望塔超过一定高度需要审批，没有审批就是违建。第三，我们一个客人都没有，客人来了先爬塔——爬完塔呢？帐篷没整理，篝火没点，厨房没准备，客人爬完塔就走了。”
“不会走。”奇子说，“爬完塔正好饿了。我们提供星空主题火锅——‘星际涮’。”
“星际涮。”尹仪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她深吸了一口气，右手食指再次按上太阳穴。
老李在旁边把空碗摞在茶桌角上，叼着旱烟站起来。
“你们城里人想的主意都差不多。就是把普通的东西加上‘星际’两个字。泥巴加‘星际’变星际泥疗，火锅加‘星际’变星际涮。下次是不是还要搞个星际厕所？”
“那倒不用。”奇子认真想了想，“厕所太普通，加‘星际’也没用。”
尹仪放下手指看着奇子，又看了一眼老李。这两个人一个在认真考虑星际厕所的可行性，一个叼着旱烟看她吃瘪。她现在在想自己到底进了一个什么样的团队。
“今天运营会议到此结束。”尹仪站起来把空碗摞在一起，“在你们想出‘星际厕所’之前，我先把帐篷区的动线图改了。昨天说的那个动线问题——从最南边帐篷走到篝火区要绕一大圈，我上午画新图，下午跟你们对。有什么问题当场说。还有，”她把碗端起来往门口走，“今天中午我来做饭。”
尹仪端着空碗出了控制室。门没关，晨光从门口涌进来，把她走向餐亭的背影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
老李蹲在门口卷旱烟，眯着眼看着她往餐亭那边走远，然后回头对奇子说了一句：“这丫头说‘运营会议到此结束’。咱们什么时候开过运营会议？”
奇子说刚才就是。老李说那就是开会？那以前的泥鳅炖豆腐也是开会。奇子说对。
老李把旱烟叼在嘴里点上，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咱们开了不少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