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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暴雨夜的来客

八月的最后一天,天突然变了脸。

上午还是晴的,太阳晒得帐篷布发烫,老李蹲在篝火区旁边卷旱烟,卷到一半热得把衬衫扣子解了两颗。下午云从西山脊后面翻过来,一层一层地堆,堆到傍晚已经堆成了一堵灰黑色的墙。气压低得让人胸闷,燕贺潭里的鱼浮到水面上换气,嘴一张一合地啜着水花。

天明的羊群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下山。头羊走到营地旁边的大石头跟前时停了一下,朝天上看了一眼,然后加快脚步往村里赶。

天明跟在后头,放羊铲横扛在肩上,经过营地边缘时歪着嘴朝奇子喊了句:“今晚有大雨。你那木屋窗户关紧。”

奇子站在控制室门口看着天。

控制室坐北朝南,正对着水渠上的小木桥和帐篷区。

门前右手边,离了几步远立着一座仿茅草顶的餐亭——铁架子撑着金黄色的仿真茅草,四面通透没有墙,底下摆着一张巨大的圆桌。桌面上搁着一个粗陶花瓶,瓶里插着几根从水渠边采的野芦苇,已经干了,穗子在风里簌簌地抖。餐亭的地势比周围高出一块,站在亭子里往南看,能越过帐篷区一直望到营地大门。

控制室左手边,同样没几步是一栋简易钢结构建筑。彩钢板外墙,单坡屋顶,南北分隔成两个空间。

靠控制室这侧是厨房,液化气炉子和一口大炒锅架在不锈钢台面上,调料瓶排成一溜,铁皮墙边立着一台卧式冰柜。

靠南那侧隔断是接待选菜区,有个木质吧台和两个很大的冷藏展示柜,柜里暂时什么也没放,玻璃门上的薄膜还没撕干净。

这栋简易钢建筑背靠着燕贺潭,坐在厨房里抬头就能从窗户看到潭面的水光。

天黑透的时候雨终于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地来,是整片整片地往下倒。

山里的雷雨和城里不一样——城里是打在水泥地上,山里是打在树叶上、水面上、帐篷布上。声音层次分明:先是风穿过杨树林的呼啸,然后是雨点落在帐篷布上的闷响,再然后是砸在厨房上劈里啪啦的脆响,最后是燕贺潭水面的哗哗声,一波一波地荡开去。

老李下午来送土豆,被雨截在了控制室里,他蹲在铁质壁炉旁边卷旱烟,卷一根抽一根,垃圾桶里已经攒了好几个烟头。

奇子坐在茶桌前泡茶,电热水壶刚烧开,铁观音泡到第三泡,火山石台面上映着头顶暖光灯的光。

他正在脑洞本上写今天的记录。

搬到控制室之后,开脑洞的地点从集装箱门口转移到了茶桌前面,茶是铁观音,水是山泉水,旁边多了个老李蹲着抽烟。

记录的内容和以前差不多——白天干了什么活,工地上出了什么新鲜事。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把茶壶里的茶倒了一杯给老李。

老李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今晚的茶比平时苦。奇子说可能是水烧得太开了。老李说不是水烧得太开,是气压太低。

茶喝到第四泡的时候,门突然被拉开了。

没有敲门,是直接拉开的。

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风雨从门口灌进来,打湿了门口的地毯,把茶桌上摊着的脑洞本吹得连翻了好几页,电热水壶的指示灯闪了两下。

一个浑身湿透的女孩出现在门口。

她大概一米六八左右,马尾辫被雨水冲得散了一半,几缕头发贴在脸颊上,发梢往下滴着水。身上穿的冲锋衣是正品货,但雨水已经从领口灌进去浸透了里面那件灰色T恤,衣摆贴在腰上往下滴水。怀里抱着一只沾满泥巴的背包,背包的防水罩被风掀开了一半,露出里面还没湿透的帆布面。脚下的登山靴上糊满了泥巴,泥巴一直溅到膝盖,显然是走了一段不短的山路。

她站在门框里,身后是暴雨如注的黑暗,木屋门口的LED灯照在她身上,把她脸上的水珠照得发亮。灯光下能看清她的脸——大眼睛,深棕色的瞳仁,左眼角下方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她没抖。

一个在暴雨里不知道走了多久的人,站在一扇忽然打开的门口,没有发抖。

她的呼吸有点急促,但肩膀是平的,脊背是直的。

她先是看了看茶桌后面的奇子,又看了看蹲在壁炉旁边的老李,目光在两个陌生人和满屋子茶香之间平移了一遍,像一台正在校准的仪器。

“有吃的吗?”

声音不大,稳稳当当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和当时外面天上正在倒的暴雨相比,她这语气平静得有点不太正常。

奇子和老李对视了一眼。

老李的旱烟停在半空中,烟头的红光在一闪一闪。过了几秒,老李用方言嘟囔了一句:“啊幺,这女娃娃从哪来的。”他说话的声音被雨声盖掉了大半,但那句“啊幺”清清楚楚。

奇子站起来。

他没有问“你从哪来”——这个问题在外面下着暴雨、一个浑身湿透的人站在门口的时候,不太像是第一顺位的问题。

他只是从椅背上拿起自己那件备用的干冲锋衣递过去,说了一句:“先把湿的换了。我去做点热的。”说完把伞递给她,眼神往帐篷那里示意了一下。然后冒着雨往右一拐,几步跑进了厨房。

厨房里一股淡淡的煤气味混着洗洁精的味道。液化气炉子的火圈啪地一声点着,蓝色的火焰舔着锅底。

奇子打开冰柜扫了一眼——上次去镇上买的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半棵白菜,两根胡萝卜,几个鸡蛋,一块老豆腐,一把挂面。他在建筑集团的时候,工地上有个厨师教过他怎么做热汤面——白菜切丝焯水去生味,豆腐切块煎到两面微焦,汤底用野葱炝锅加酱油提鲜,面和菜分开煮免得面坨。

十来分钟,他端着碗回到控制室。

女孩已经把湿冲锋衣换下来了,穿着奇子那件干冲锋衣坐在茶桌旁边。冲锋衣太大,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出手腕上一根彩色发圈和一块电子表。头发用毛巾擦过了但还没干,散在肩膀上,把冲锋衣的肩部洇出一片深色的水印。

她坐在那里,脊背还是直的。

老李蹲在壁炉旁边假装拨弄柴火,实际上一直在用余光观察她——奇子知道老李的余光是什么样子,他灰蓝色的眼睛眯成两条缝的时候,视野反而比睁着眼的时候更宽。

奇子把碗放在她面前。白菜丝码在碗边,豆腐块煎得两面金黄,面条根根分明地浸在清汤里,汤面上浮着切碎的野葱和几滴香油。

“面。趁热吃。”

她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然后又吃了一口。然后开始很快地吃。她的吃相不算斯文,但也没有狼吞虎咽——是一种饿归饿但不在乎被看到的速度。

“味道不错。”她抬头看了奇子一眼,筷子停在半空中。

“你叫什么?”奇子在茶桌对面坐下。

“尹仪。尹是尹,仪是仪。”

奇子推了推眼镜。

“尹仪”这两个字——他的脑子里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闪过了一句话。他从小读书就有一个毛病——读到什么东西就忘不掉,考试的时候未必能想起来,但在完全不相干的场合会忽然蹦出来。此刻这句蹦出来的是《淮南子》里的半句话。

他顺嘴说了出来:“浩浩瀚瀚,不可隐仪。”

尹仪抬头看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淮南子》里的话。”奇子把茶壶端起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原话大概是说天地广阔无垠,没法用任何尺度去度量。这里的‘仪’是度量、揣度的意思。你这名字起得挺大。”

“是吗。”尹仪低下头继续吃面,语气平淡得像是听到了一句天气预报。但她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从哪来的?”老李在旁边问。

“不知道。”尹仪把碗放下,用手背抹了抹嘴。

“咋会不知道呢?你总得是从个地方过来的。”

“就是不知道嘛。”

老李把旱烟叼在嘴里没点。“那你知道啥?”

尹仪想了想,说了几件事。

第一件事:这里离最近的国道十七点六公里。

第二件事:这个营地帐篷区的动线有问题,从最南边的地台走到篝火区要绕一大圈,中间被水渠上那座木桥的引道挡住了。

第三件事:控制室茶桌的火山石台面来自福建漳浦,那边的火山石比腾冲的密实,吸水率低,适合做茶台。

她说这三件事的时候语气和报菜价一样平淡,说完继续低头吃面。

老李的旱烟从嘴里滑了下来,他伸手接住了。

奇子没有接话。他把茶壶端起来给自己倒了杯茶,用食指敲了三下桌面,然后把尹仪面前已经空了的碗拿到厨房洗了。

雨还在下。

奇子让尹仪睡控制室的单人床,她没再推辞——大概实在是累透了,脱了登山靴,裹着奇子的冲锋衣往床上一倒,几分钟后就传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奇子带老李去了帐篷区,开了两顶相邻的帐篷,各自钻进去睡了。

雨打在帐篷布上的声音和打在铁皮屋顶上完全不同——是闷的,噗噗的,像有人在天上用指关节一下一下敲着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