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雨过,庭院里的海棠落了满地残红。
晨起梳洗毕,我正翻看新整理的盘库明细,秋棠便捧着一封书信快步进来,神色间透着几分异样。
“姑娘,外头有人悄悄送来这个,说是务必交到您手上。”
信封入手微凉,封口处印着一朵极淡的墨竹纹样,没有署名。
拆开来看,字迹清隽挺拔,寥寥数语,却直指要害——
柳氏已暗中联络府外商户,欲在明日库房采买中动手脚,以次充好,再反诬我中饱私囊。
笔触熟悉,是顾衍的字。
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心头微动。
他不曾明着提醒,只这般暗中递信,既给了我对付的余地,又免了旁人说他徇私偏袒。
心思细腻,分寸恰好。
……
“姑娘,这信……”秋棠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将信笺凑到烛火上,看它一寸寸燃成灰烬,青烟散入风中,不留痕迹。
“无妨,不过是有人提前透了消息。”语气寻常,仿佛只是听闻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明日采买,照旧进行,多带两个可靠的人便是。”
秋棠虽有疑惑,却也乖巧应下,不再追问。
我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外随风轻摆的柳枝。
柳氏这步棋,走得俗套,却也够阴险。库房采买关乎侯府用度,一旦出了差错,即便有侯爷撑腰,也难免落人口实——何况我奴籍在身,本就容易被人拿捏。
但她千算万算,偏偏算漏了两件事。
我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摆布的沈清辞。
以及,顾衍会站在我这边。
……
午后,顾衍如约而至,依旧一身白衣,不染尘埃。
他没有提那封信,只淡淡说及明日采买事宜,语气如常,仿佛只是例行公事。
“明日城外商户来送货,名单已备好,姑娘过目。”
我接过单子,目光扫过上面的名字,果然瞧见了柳氏安插的那几家。
“顾大人有心。”我抬眸看他,眼底含了丝浅淡的笑意,“连这些细枝末节,都安排得妥当。”
顾衍迎上我的目光,唇角微扬,声线清润:“既答应辅佐姑娘,自然要事事周全。”
“只是不知,”我忽然开口,语气直白,“顾大人这般帮我,图的是什么?侯府水深,你身为大理寺少卿,何必卷进这后院纷争。”
库房内一时静下来,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顾衍沉默片刻,目光深邃,似藏了万千思绪。半晌,他只轻轻吐出一句——
“不图什么。只是觉得,姑娘该有更好的归宿。”
心头骤然一震,指尖不自觉收紧。
这般不加掩饰的袒护,这般笃定的认可,在这尊卑分明的侯府里,显得格外珍贵。
也格外惊心。
……
未及开口,门外便传来管事通报:侯爷传话,让我与顾衍一同前往前院议事。
我与顾衍对视一眼,眼底皆是了然。
柳氏想必已先去吹了枕边风。这一趟前院,怕是又一场交锋。
我将库房印收好,理了理衣襟,神色从容。
“走吧。该去会会我们这位主母了。”
顾衍微微颔首,侧身让我先行,姿态恭敬,却带着旁人没有的护持。
廊下清风拂面,卷起阶前落花。
前院的暗流已然扑面而来。
而这一次,我不再是孤身一人。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