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内灯火明明灭灭,映得柳氏脸上青白交加。
她盯着顾衍,又看向我,胸口起伏得厉害,气息急促,偏偏不敢真的发作。顾衍是侯爷亲点的人,身份摆在那里,动不得。我手里握着库房印,名正言顺,也动不得。
僵持不过片刻,她已落了下乘。
“好,好得很!”
柳氏咬牙,狠狠甩袖,“今日我便暂且饶过你。但你给我记着——这侯府,还轮不到一个奴婢来做主!”
我垂眸轻笑,声音不大,字字清晰:
“夫人放心。轮不轮得到,不是嘴上说了算的,是一桩桩事做出来的。”
柳氏狠狠剜我一眼,带着人怒气冲冲离去。沉重的大门甩上,震得烛火一阵乱晃。
秋棠这才长舒一口气,拍着胸口道:“姑娘,方才吓死我了,还好顾大人在……”
我没应声,只抬手拂去肩上落的一点灯灰。
柳氏这一走,不是罢休,是去搬救兵,是去布后招。今日这一闹,全府都会知道——我沈清辞,连主母的面子都不给。
要么彻底站稳,要么万劫不复。
……
顾衍转过身来,烛火落在眉眼间,柔和了几分清冷。
“柳氏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几日,必定处处刁难。”
我抬眼望他:“顾大人是在提醒我,还是在提醒你自己?”
他微微一怔,随即低笑出声,声线清润:
“自然是提醒我自己。既已站在姑娘这边,总该一同应对才是。”
我心头微顿,没再多言,只俯身翻开了刚理清的账目。
“账已清出大半。明日一早,重新盘库。”
顾衍颔首:“需要人手,我来调。需要规矩,我来立。”
一句话,把态度摆得明明白白。
他不是旁观,是同行。
……
次日天刚蒙蒙亮,库房外便聚了不少人。有柳氏安插的管事,有探头探脑的仆役,还有几个被临时拨来“帮忙”——实则专程来搅局的下人。
我站在阶上,居高临下扫过众人。
“今日盘库,按新规矩来。货物清点、账实核对、登记入册,一步有错,逐出库房。”
人群中立刻有人嚷嚷起来:“一个奴婢也敢定规矩?柳夫人那边还没发话呢——”
话音未落,我目光冷冷递过去。
“库房规矩,我来定。不服,现在就走。”
那人还想叫嚣,顾衍从旁缓步而出,白衣胜雪,眼神淡漠一扫。
满场瞬间噤声。
我不再多言,直接带人入内。
柳氏的人变着法地拖延、谎报数目、藏货乱堆,花样百出。我一桩桩冷眼记下,当场核对,当场戳穿,半点情面不留。错一处,罚一月月钱。再错,直接赶出库房,永不复用。
雷霆手段之下,不过一个时辰,原本散乱不堪的库房竟渐渐规整起来。众人看我的眼神,从轻视、试探,一点一点变成了真切的忌惮。
……
正午时分,盘库过半。秋棠匆匆来报。
“姑娘,柳夫人派人把库房的粮草、灯油、笔墨全扣了,说是府中公用,暂调他用。”
身旁的管事脸色刷地一变。
没有灯油,夜里没法对账。缺了笔墨,账册无法登记。断了粮草,连守库的人都撑不住。
这是要活活逼停库房。
众人纷纷望向我,等着看我束手无策。
我却只淡淡吩咐:
“缺什么,自行采买。账记在库房公支上,由我签字核准。”
管事一惊:“姑娘,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
我提笔蘸墨,在空白纸页上落了自己的名字,
“从今日起,我说的,便是库房的规矩。”
字迹利落,锋芒藏于笔锋之间。
一旁,顾衍静静看着,眼底微光微动。
……
未过多久,采买的人顺利归来。灯火、纸笔、粮草,一应俱全。柳氏的刁难,被我轻描淡写一一化解。
消息传回主院,柳氏气得砸碎了一整套茶盏。
而库房之内,灯火通明,秩序井然。我坐在案前,继续核对最后一批账目。顾衍守在一侧,不言不语,像一道稳当当的靠山。
暮色再次铺开时,盘库圆满收束。众人散去之际,皆恭恭敬敬行礼,再无人敢有半分不敬。
秋棠喜不自胜:“姑娘,他们终于服了!”
我合上最后一本账册,指尖微凉。
服了,还不够。
我要的是怕。是敬。是这侯府上下,再无人敢轻易动我沈清辞。
一旁,顾衍忽然轻声道:
“今日之后,这侯府,再无人当你是奴婢了。”
我抬眸,与他目光相撞。
窗外晚风轻起,吹动窗纸,也吹动心底那根紧绷的弦。
我微微一笑,语气平静而笃定:
“不是他们不当我是奴婢。”
“是我自己,再也不做奴婢。”
灯火轻摇,映着一袭白衣,一道孤影。
棋局渐深,锋芒已成。
脱奴籍的路,又近了一步。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