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海棠落尽时，风里已裹了暮春的燥。
我握着那方冰凉的库房印，与顾衍并肩行于廊下，步履从容，不徐不疾。秋棠捧着账册跟在身后，大气也不敢出。
来往的下人垂首避让，目光里多了敬畏，也多了窥探。从前只当我是个不起眼的奴婢，如今却要重新掂量。
我视若无睹。虚名无用，实权在手，才是立身之本。
库房管事早已候在门外，面上堆笑，眼神却闪烁不定。是柳氏的人，我一早便知。
“沈姑娘，您可算回来了。”他语气试探，“柳夫人遣人来问，外围库房的账目，是否要先过她目？”
话音方落，顾衍淡淡抬眼，目光轻扫而过，未着一言。只那股清冷的气场，便叫那人缩了缩脖子。
我唇角微扬，笑意凉薄。
“侯爷既将外围库房全权交予我，账目自然由我一人决断。回去告诉柳夫人，不必费心。”
管事脸色一白，欲言又止，终是悻悻退下。
秋棠小声道：“姑娘这般直接回绝，柳夫人怕是要记恨的。”
“记恨又如何。”我推门而入，库房内光线昏暗，却掩不住眼底锋芒，“她若安分，我便按规矩办事。她若伸手，我便断她的爪牙。”
顾衍紧随其后，目光掠过堆积的货物与账册，轻声开口：“柳氏在侯府经营多年，库房内外皆有她的人，清账之路不会平顺。”
我转首看他，日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白衣上，染一层浅金。
“从无平顺之路。”我指尖轻叩案上账册，“越难啃，才越显分量。”
此后半日，我埋首于积年的旧账中。一笔笔糊涂账，一处处破绽，皆被我细细勾出，分毫毕现。柳氏安插的人暗中作梗，藏起紧要的票据，我也不动声色，一一记下。
顾衍便坐在一旁，安静翻着文书。偶尔抬眼，目光落在我伏案的侧脸上，沉静而深。
暮色渐浓，库房内掌了灯。
我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将理清的账目合上。一日工夫，已清出大半，剩下的不过是时间问题。
“沈姑娘果然厉害。”顾衍起身，声音在静谧中格外清润，“这般杂乱的账目，旁人十日也未必理得清。”
“细心罢了。”我淡淡应道，心中却明白，今日之举已彻底触怒了柳氏。
风浪将起。
秋棠忽然跌撞着跑进来，脸色煞白：“姑娘，不好了！柳夫人带着人往库房来了，说您私藏账册，意图不轨！”
我神色未变，缓缓将库房印置于案上。
该来的，终是来了。
顾衍眸色微沉：“我陪你一同应对。”
我抬眸，灯影摇曳中他眼眸如星。
“有劳顾大人。”
话音未落，库房大门被猛地推开。柳氏一身华服，面色铁青，身后跟着七八个健壮的仆妇，气势汹汹。
“沈清辞！你一个卑贱奴婢，竟敢独掌库房、无视主母！今日我便替侯爷好好管教你！”
我缓缓起身，脊背挺直，立于灯下。周身锋芒，再不遮掩。
“柳夫人要管教我，也得看自己配不配。”
我直视她双目，一字一顿。
“库房之事乃侯爷亲口允准。夫人这般兴师动众，是不信侯爷，还是想越权行事？”
直击要害。
柳氏脸色骤变，厉声道：“巧言令色！来人，把她给我拿下！”
仆妇们一拥而上。
顾衍上前一步，白衣微动，只淡淡开口：
“夫人放肆。”
三个字，如金石坠地。
“侯爷命我辅佐沈姑娘，谁敢动手。”
清冽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仆妇们顿时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柳氏死死盯着挡在我身前的白色身影，又惊又怒，指尖发颤：“顾大人！你竟护着一个奴婢！”
顾衍回眸看我一眼，眼底竟有浅淡的笑意。
“沈姑娘并非寻常奴婢。”
他顿了顿。
“更何况——风往她这边吹，我自然，要护着。”
灯火骤亮，映得满室通明。
我与他目光相接，心中了然。
这侯府的棋局，从今日起，才算真正开局。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