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那日的事,像一阵风,吹遍了侯府上下。
自那日当众核账、处置张茂后,我每日卯时便会去库房巡查。
管事们战战兢兢,不敢错一笔,廊下的仆役也多了几分敬畏。
只有西院那边,安静得过分。
宠妾柳氏没露面,连她身边的贴身嬷嬷,也只在正午时分露了次面,送了些寻常的糕点过来。
我看着那盒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轻轻笑了一声。
急什么?
好戏,才刚开场。
我指尖轻轻勾起,将那盒糕点推给侍女秋棠:“分了吧。”
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秋棠愣了愣,还是恭敬应下:“是,姑娘。”
我转过身,目光落在库房堆积如山的货物上。
上一世,我便是在这里,耗尽心血,却最终落得个通敌的罪名。
这一世,
这里将是我翻身的起点。
我拿起一本账册,翻了几页。
目光扫过几行字迹,眼底的光微微动了动。
来了。
这几日,我特意留了心。
宠妾柳氏的娘家,姓王。
她那位在库房挂名、看似清闲的远房舅舅——王管事,这几日出入库房的频率,比往日多了三倍。
我没声张。
只是暗中让秋棠留意着他的动向。
果然。
午后。
王管事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鬼鬼祟祟地进了库房。
他左右张望,见只有一个年轻的小管事在,便压低声音:“小柱子,今日库房里的那些粗布,是不是还没清点?”
那小柱子一愣:“回王管事,昨日沈姑娘吩咐过,那些粗布要按新旧分两批入账,今日正忙着……”
“忙什么忙!”王管事不耐烦地打断他,“什么新旧不新旧的,全都记成新的!”
小柱子脸色一白:“这……这不行啊沈姑娘说了,要仔细核对……”
“沈姑娘?”王管事嗤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一个奴籍出身的女官,也敢在我面前摆谱?她懂个屁的库房!听我的,错不了!”
他说着,从布包里掏出几两碎银,塞到小柱子手里:“拿着。这事办好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小柱子攥着银子,手都在抖:“这……这要是被沈姑娘发现了……”
“发现什么?”王管事眼一横,“谁敢发现?**我是柳姨娘的亲戚,侯爷都要给我三分面子!**她沈清辞不过是个靠主子吃饭的奴才,也敢骑到我头上来?”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阴狠:“听我的,把账改了。出了事,我担着。要是不听……以后你在库房,就别想立足了。”
廊柱后。
我一身青缎比甲,隐在阴影里,指尖轻轻叩了叩廊柱。
完美。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这几日的风,我就是专门吹给他看的。
我故意放松监管,给他留机会,就是要让他露出马脚。
宠妾柳氏想借着娘家的人插手库房,搅乱局面。
那我就顺水推舟。
让她的人,自己往刀上撞。
我没立刻现身。
只是轻轻一扬手。
暗处,一道影子悄然退开。
是我安插的眼线。
消息,很快会传到大理寺。
也会传到西院。
而我,
要做那个收网的人。
良久。
我缓缓走出来,脚步声在空旷的库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管事。”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骤然扔进滚烫的油锅里。
王管事浑身一哆嗦,猛地转过身,脸上的阴狠瞬间换成谄媚:“沈、沈姑娘,您怎么来了?”
我目光淡淡扫过他,又扫过他藏在身后的布包,以及那小柱子手里攥着的碎银。
“我不来,怎么能看见王管事在‘忙’呢?”
我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可王管事的脸,却“唰”地一下白了。
“我、我是来看看库房的情况……”他干笑两声,下意识把布包往身后藏了藏。
我没看他的布包。
只是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账册上,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一行:
“粗布。新旧混记,三百匹。”
我念得很慢,一字一顿。
王管事的汗,瞬间顺着下巴往下滴。
“我、我是……”他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我抬眼,目光锋利如刀:“你是想,把新布混旧布,虚报库存?”
王管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沈姑娘饶命!是小人一时糊涂!是柳姨娘……是柳姨娘让我这么做的!”
他直接把柳氏卖了。
廊下的空气,瞬间凝固。
我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果然。
宠妾柳氏,已经忍不住了。
我没说话。
只是轻轻拍了拍那本账册。
“王管事。”我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可知,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我……”他语无伦次。
“你是在,改写库房的命数。”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的屋檐。
仿佛能看见,那本看不见的话本,正被一笔一笔改写。
而我,
在亲手执笔。
我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传遍整个库房:
“来人!”
几个值守的管事、仆役闻声赶来,齐齐跪地:“姑娘!”
我目光扫过众人:“王管事监守自盗,勾结内眷,篡改库房账目,证据确凿。”
“将他拿下!”
“封了库房所有账目!”
“立刻去请侯爷!就说,库房出了大事!”
一声声命令,掷地有声。
众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纷纷上前按住王管事。
王管事挣扎着大喊大叫:“沈清辞!你敢抓我?我是柳姨娘的人!你敢动我……”
“啪!”
我抬手,一个耳光甩在他脸上。
力道不重,却足够响亮。
“闭嘴。”
我冷冷看着他,“在我这里,谁的面子,都不好使。”
王管事被打得眼冒金星,再也不敢出声。
我转过身,望向庭院深处那片沉沉的暮色。
风吹过,海棠花瓣簌簌落下,埋进泥土里。
我的指尖,轻轻勾起。
话本的作者,看到这一幕,会如何续写?
宠妾柳氏,又会如何应对?
大理寺的那位少卿,又会如何看待这起库房风波?
我微微一笑。
不管怎么写。
这一页,
由我来定。
而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大理寺。
一道修长的身影立于窗前,手中握着一封刚送来的密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永宁侯府库房。王管事勾结内眷,篡改账目,被沈清辞当场抓获。】
顾衍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笺,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有意思。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这个沈清辞。
不仅能在侯府立威,还能精准设局,让宠妾的人自投罗网。
这手笔。
这眼力。
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奴籍女官能有的。
他合上册子,望向远方那片沉沉的夜色。
“沈清辞……”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底的光渐渐深了。
看来,
他有必要去一趟,
永宁侯府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