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管事僵在原地,靴尖沾着茶沫,脸色惨白如纸。
廊下的几位管事,脸上的神色从惊讶转为忌惮,再到无人敢言的沉默。
我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瓷壁,不急不躁。
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这正是我要的效果。
上一世,我隐忍、我退让,结果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陷害。
这一世,我要让这侯府上下,都记住沈清辞这三个字。
“张管事。”我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足以穿透廊下的寂静,“账册。”
张管事浑身一哆嗦,像是魂飞魄散,慌忙双手捧上账册,手抖得像筛糠:“沈……沈姑娘,这账册……是错的……”
“错在哪?”我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刺他心底。
他支支吾吾,额头上青筋暴起:“是……是我记岔了,把支出记成了进项……”
“哦?”我微微挑眉,接过账册,翻到那一页,指尖重重敲在那一行字上,“支出,记为进项。三百两。”
我念得清清楚楚,一字一顿。
廊下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
“三百两啊,这可不是小数目……”
“难怪他神色不对,原来是自己出了岔子……”
“这沈姑娘,竟一眼就看出来了……”
张管事的脸,白得又添了一层青灰。
我没停手。
既然要立威,就要一锤定音。
我的指尖,顺着账册页面缓缓滑过,像是在抚摸一个早已熟悉的旧友。上一世,我对着这些账目呕心沥血,不敢错一个字。
这一世,我一眼就能看穿所有猫腻。
“这里。”我指尖停在另一处,声音冷冽,“上月廿三,本应入库的十匹云锦,你记了‘未入’。可库房管事明明禀报过,云锦已入库。”
张管事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我抬眼,环视廊下众人:“各位管事都在此,大家评评理,这是‘疏忽’吗?”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
只有几个与张管事交好的管事,眼神躲闪,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我继续,指尖如飞,接连点出几处错漏:
“这里,年例银的账目,你多报了五两。”
“这里,采买的脂粉,价格虚高三倍。”
“还有这处——上月购置的宣纸,数量与入库记录对不上。”
每点一处,张管事的脸就白一分。
廊下的气压,就低一分。
我合上册子,重重放在桌上。
“啪”的一声脆响,惊飞了廊下的麻雀。
“张茂。”我直呼其名,不带一丝感情,“你这哪里是疏忽。这是中饱私囊,监守自盗。”
张管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沈姑娘饶命!是鬼迷心窍!我一时糊涂!求您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补上!”
我看着他,眼底一片冰凉。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跪在我面前,泪流满面地求饶,转头便笑着把刀插进我的心口。
这一世,他的膝盖,太软了。
我没动。
只是淡淡道:“补?怎么补?”
“我……我把俸禄扣了,我变卖田产,我一定补上!”他声嘶力竭,额头已经磕出一片红痕。
廊下传来几声窃笑。
一个库房管事,哪来的田产?这话说出来,不过是想蒙混过关罢了。
我站起身,走到廊下,迎着日光。
海棠花瓣落在我的发间,我随手拂去。
“不必你补。”
众人一愣。
我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亮,传遍整个庭院:“库房账目,一责三审。今日之错,由你张茂一人担责。罚你半年月银,且在库房当役三月,戴罪立功。所亏银两——从你月银中逐月扣除。”
我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若再有下次——”
“我会亲自递账册给侯爷,以正家规。”
张管事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磕头:“谢沈姑娘不杀之恩!谢沈姑娘大恩!小人再也不敢了!”
我没再看他。
只对一旁的侍女秋棠吩咐:“去,将账册呈给侯爷过目。就说——库房账目已清,沈清辞暂代管事一职,望侯爷示下。”
秋棠双手接过账册,恭敬应声而去。
廊下寂静了片刻,随即响起窸窸窣窣的低语声。
“这就……处置完了?”
“不送官,也不赶出府,这沈姑娘……”
“你懂什么,这才是高明之处。赶走一个张茂容易,可账上的窟窿谁来填?让他戴罪当役,既能追回亏空,又不耽误库房运转。”
“这位沈姑娘,不简单啊……”
我没理会那些议论。
转身,回到廊下的椅中坐下,重新端起茶盏。
茶水已凉,我却不在意。
浅浅抿了一口,目光越过庭院里的海棠树,落在远处那道回廊的阴影里。
柱后的那道影子,还在。
方才我当众核账、立威正名,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想必那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消息,应该已经传往西院了。
那位宠妾柳氏,此刻怕是正捏着茶盏,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已经盘算着如何应对。
话本里的命运,她又想提笔改写了吗?
是吗?
那我偏要看看——
这一页,我会如何落笔。
我微微抬眼,望向庭院深处那片阴影。
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脱奴籍,只是第一步。
掌库房,不过是开始。
我要的,是整个京城,都知道沈清辞的名字。
……
而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大理寺。
一道修长的身影立于案前,骨节分明的手指翻开一本薄薄的册子。
那是侯府今日送来的库房账目。
大理寺少卿顾衍的目光,落在最后一页那行清隽的小字上——
“库房账目已清。沈清辞暂代管事一职,望侯爷示下。”
他沉默良久。
沈清辞。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永宁侯府的冲喜新娘,出身低微的奴籍之女,嫁入侯府三年,几乎从未在人前露面。
可今日——
顾衍合上账册,指尖轻轻敲了敲案面。
一个奴籍出身的女子,敢在侯府库房当众核账,当着一众管事的面,揭出亏空、处置刁奴。
这账目查得干净利落,处置得恰到好处。
既立了威,又不至于逼得狗急跳墙。
更妙的是——她特意将账册呈送侯爷过目。
这不是示弱。
这是光明正大地告诉所有人:我行得正、坐得直,所有账目,任凭查阅。
“有意思。”
顾衍低声说了两个字。
窗外,暮色渐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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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