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场的风,裹着雪沫子,刀子似的往骨缝里钻。
我被铁链缚在石柱上,手腕血肉模糊,已感觉不到痛。
昔日侯府最妥帖、最能干、从不出错的管事女官,如今只剩一身褴褛囚衣,和两个烙在额头上的字——
“叛贼”。
“沈清辞,你可知罪?”
高台之上,侯府主君的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冰。他身侧的宠妾瞥我一眼,用帕子掩着唇,娇笑出声,那眼神里的得意,比这朔风更刺骨。
我笑了。
笑得腥甜翻涌,顺着嘴角淌下。
我一生鞠躬尽瘁,打理侯府中馈,核对库房账目,摆平内宅纷争。我没背叛,没不忠,没拿过半分不该拿的东西。
可我撞破了那桩见不得人的交易。
于是,我便成了通敌的叛徒。
“我不知罪。”
我抬眼,死死盯着他,将喉间最后一口气凝成字句,“我沈清辞,对侯府,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他嗤笑一声,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袍袖一挥,“行刑。”
刀光落下,斩断风雪。
烈焰刹那间吞没我,剧痛里,我看见漫天飞雪,看见他转身离去,连一片衣角都未曾为我停留的背影。
若有来生……
若有来生……
我绝不会再这般愚忠。
血债,必须血偿。
——
“唔……”
暖香袅袅,熏得我头昏沉沉,身子软得像陷在云絮里。
与刑场的焦糊味、血腥气,判若两个世界。
我猛地睁眼。
入目是藕荷色的帐顶,身上盖着半旧的锦被。我低头,看见自己穿着那件青缎比甲,针脚细腻,是我亲手绣的海棠花纹。抬起手腕,肌肤光洁,没有铁链,没有血痕。
桌角的黄历,被风吹开一页,墨字清晰——
大雍·启元三年,秋,七月初六。
七年前。
我……重生了?
我踉跄着扑到窗边,推开雕花窗扇。
窗外,海棠开得正艳,日光穿过花影,洒下一地碎金。廊下侍女脚步轻快,笑声清脆,惊起枝头的雀鸟。
这是悲剧尚未发生的七年前。
也是我,沈清辞,重新握住命运的开始。
我记得清清楚楚。
七日后。
库房账目会“失窃”,我会被推为替罪羊。上一世,我据理力争,声嘶力竭,结果被定性为“狡辩遮掩”,输得一败涂地。
这一世。
七日后的那场局,我不破,谁破?
我深吸一口气,将肺腑间残留的灼烫感尽数压下。眼底的惊色如潮水褪去,换成冷静到近乎冰冷的锐光。
我沈清辞,不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
轻、急、慌。
是张管事。
我唇角微扬。来得正好。
门被推开,张管事堆着满脸笑意,眼神却虚浮不定,不住地往四下飘。
“沈姑娘,您醒了?身子可好些了?”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空气,静了一瞬。
我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刚好能让廊下路过的人听个分明:
“张管事,你今日来,是为了七日前库房的那笔账,对吧?”
张管事的脸,“唰”地一下,血色褪尽。
他猛地后退半步,声音发颤:“你、你如何知晓?”
我没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个早已写好的结局。
他的眼神开始闪躲,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衣摆。上一世,他也是这般装无辜,将污水一滴不剩地泼向我。这一世,他还是这副模样。
而我,不再是他盘中的棋子。
我继续说,每个字都像算盘珠落定,砸在他心上:
“七日前,库房清点。你把‘支出’,记成了‘进项’。三百两,一笔不多,一笔不少。”
张管事身子猛地一颤,像被无形的线猛地扯了一下。
廊下的脚步声停了。几位管事不知何时已聚在门外,探出半个身子,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我、我没有……”他强撑着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没有?”
我抬眼,目光锋利如刚开刃的剪子,直直扎进他眼底。
“全府上下,唯有我,在那日深夜,秉烛亲自核对过那本账册。”
“我亲眼看见,你的手指,动过那一页,动过那一行。”
“你今日来,是想推责?”我压低声音,一字一顿,“还是……想毁证?”
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他心尖上。他的脸白一分,再白一分,最后连嘴唇都失了颜色。
廊下死寂,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张管事喉结上下滚动,却吐不出一个字。
我端起茶盏,指尖在盏沿轻轻一叩。
“叮”的一声脆响,几滴茶沫溅到他靴尖。
第一刀,落定。
我放下茶盏,抬眼,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站好。把账册拿来。今日,咱们把这笔账,算清楚。”
张管事僵在原地,如泥塑木雕。
我看着他,眼底的冷光,压过了满室暖香的温软。
廊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是衣料摩擦木柱的声音。
有人藏在柱后,偷听。
是宠妾那边的人。
我的指尖,在袖中轻轻勾起,仿佛勾住了一根看不见的丝线。
话本里的命运,已经想伸手干预了吗?
是吗?
那我倒要看看,它还能写下什么。
我微微一笑,笑意不及眼底。
戏,才刚刚开场。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