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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二月残冬与页角之信

顾衍深夜到访,必有要事。

沈清辞让秋棠守在院门外,自己将顾衍引入书房。烛火下,他的脸色比白日更沉,眉间一道深痕,像是从大理寺一路皱到侯府都没有松开过。

“卷宗被赵少卿调走了。”他开门见山,“半个月前,柳家的案子还没浮出水面,他就提前把盐铁案的卷宗提走了。登记簿上只记了笼统的名目,连编号都没留全。若非我今日执意追查,库房主事都未必记得这批卷宗里究竟有哪些案子。”

沈清辞的眼睫微颤,心口却猝不及防地抽紧,似有冷风顺着脊背灌了进来。

半个月前。那时候,她刚将柳家的供词整理完毕,尚未呈交陛下。赵少卿的嗅觉,比她想得更灵敏。

“他还调了哪些卷宗?”

顾衍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上面抄录了七桩案件的编号与名目,时间跨度从五年前到三年前,涉及的部门各不相同——户部、兵部、都察院、大理寺。

沈清辞的目光从这些案件上一一扫过,忽然停住了。

“这些案子里,都有涉案官员在沈家倒台后升迁。”她的声音平静,但指尖已经微微收紧,“不是巧合。”

“不是。”顾衍沉声道,“我比对过了。每一桩案子,至少有一名涉案官员,在沈家满门抄斩后的半年内获得拔擢。有人从地方调任京职,有人从副职扶正,有人在考评中得到超擢。这些人如今分布在六部、都察院、大理寺,品级不高,位置却十分关键。”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像是有人,用五年的时间,编织了一张网。”

沈清辞沉默了。

五年。沈家倒台五年,这张网就织了五年。柳家是明面上的刀,而这些被安插在六部十三科的人,才是藏在暗处的根须。柳家倒了,根须还在,随时可以供养出下一个柳家。

“赵少卿调走这些卷宗,是为了保住这些人。”她缓缓道,“或者说,是为了保住站在这些人背后的那个人。”

“问题是,那个人是谁。”顾衍在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右都御史周大人、户部尚书钱牧之,他们都有能力布这个局。但五年时间,七桩案子,涉及六个不同的衙门——这种手笔,需要的不只是权力,还有耐心和精准。周大人和钱牧之,都是柳家倒台后才浮出水面的。在此之前,他们藏得很深。”

“他们不是主谋。”沈清辞忽然道。

顾衍抬头看她。

“他们也是被安插的人。”沈清辞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淬过火的刀刃,“右都御史掌监察,户部尚书掌财政,大理寺少卿掌刑狱。这三个人,分别控制着朝堂上最重要的三根支柱——钱、权、法。能同时将他们安插到这些位置上的人,满朝文武中,不超过三个。”

她没说那三个人是谁。

顾衍也没有追问。

有些名字,在没有证据之前,连提都不能提。

“方从简。”顾衍换了一个方向,“他是破局的关键。五年前他向大理寺提交的证词,足以证明走私盐铁的不是沈家。赵少卿抽走了证词,方从简随后告病归乡,从此杳无音讯。如果能找到他,拿到那份证词的副本,或者让他重新作证——”

“就能证明沈家是被构陷的。”沈清辞接过话,“不只能证明走私案与沈家无关,还能顺藤摸瓜,揪出真正的走私者。而真正的走私者,就是这张网的源头。”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侯爷的警告还在耳边——不能再往下问了。沈家获罪的真正原因,涉及到先帝。而先帝,是不能被质疑的。

但方从简的证词,只针对盐铁走私案,不涉及沈家通敌的主案。查盐铁案,是为沈家洗清一项罪名,不质疑先帝的定案。这条线,她可以查,也必须查。

“方从简的家乡在青州。”顾衍道,“我已派人去户部调他的履历档案,明日便会有结果。但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赵少卿半个月前调走卷宗,说明有人已经意识到我们在查盐铁案。方从简这条线,他们一定也想到了。如果我们去青州,他们也会去。”

沈清辞抬眼看他:“顾大人的意思是?”

顾衍迎上她的目光,眼底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要去青州,我陪你去。”

烛火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顾衍,像是在判断他这句话的分量。大理寺少卿擅离职守,陪一个侯府女官出京查案——若被人弹劾,轻则降职,重则革职拿问。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风险。

“顾大人,”她最终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你不必如此。”

“我欠沈家的。”

顾衍说这句话时,垂下了眼。沈清辞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不是愧疚,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是压在心底多年、终于浮上来的旧账。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五年前沈家获罪时,顾衍刚入大理寺不久,只是一个最末等的评事。盐铁走私案被送到大理寺时,他是否经手过?他是否在那个时候,就察觉到了什么,却无力做什么?

她没有问。

有些债,不需要问缘由。

“青州距京城六百里,快马来回至少十日。”她收回思绪,重新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事上,“陛下彻查柳家的旨意刚下,朝堂上正是最敏感的时候。你若此时离京,赵少卿一定会察觉。”

“所以不能让他察觉。”顾衍显然已经想过这个问题,“大理寺明日开始复核积年旧案,我可以以此为名,前往青州调取相关卷宗。这是公务,名正言顺。”

沈清辞思忖片刻,点了点头:“我以探亲为名出京。沈家有一房远亲在青州,虽然多年不曾往来,但名分上说得过去。”

“探亲?”顾衍微微皱眉,“你一个人?”

“带秋棠。”

“不够。”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如果那边真有人埋伏,两个姑娘家,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我从大理寺挑两个可靠的人,扮作车夫和随从,一路护送。”

沈清辞没有推辞。她很清楚,从她将那份供词呈上金殿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在京城,有侯爷庇护,有大理寺的案子牵制,那些人不敢轻易动手。但出了京城,一切就不好说了。

“三日后出发。”她做出决定,“这三日里,我需要做几件事。”

“什么事?”

“第一,将柳家旧部的供词整理成册,呈交陛下。柳家倒了,但柳家牵扯出的线索不能断。这份供词,是我离京后侯爷继续追查的依据。”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二,去见一个人。”

“谁?”

“太后。”

顾衍的眉头猛地拧紧:“太后刚召见过侯爷,话里话外都在警告你。你现在去见她,岂不是——”

“自投罗网?”沈清辞微微一笑,笑意却没到眼底,“顾大人,太后召侯爷入宫,是敲山震虎。她想知道我会不会怕。如果我真的怕了,缩在侯府不敢动,她反而会觉得我手里没有底牌。但我若主动去见她——”

“她就会觉得你有所依仗。”顾衍明白了她的意思,“你在赌她的疑心。”

“太后能稳坐慈宁宫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从不轻视任何对手。我越是大胆,她越会觉得我背后还有她不知道的东西。这份疑心,会让她暂时按兵不动。而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顾衍看着她,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这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在朝堂上掀翻了柳家,在太后的威压下不露惧色,在金殿百官的注视下连脊背都不曾弯过半分。她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却从未走错一步。

“好。”他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出京路线、沿途驿站、联络方式、紧急情况的应对——直到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顾衍才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

“清辞。”

这是他今夜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沈清辞抬眸。

“五年前,盐铁走私案送到大理寺时,我翻阅过卷宗。”顾衍背对着她,声音低沉,“我看到过方从简的证词。虽然只有一瞥,但我记得其中一句话——‘走私者,另有其人。沈家,不过替罪。’”

他转过身,烛光映在他的眼底,像一簇幽暗的火。

“那时候我只是一个九品评事,人微言轻,什么都做不了。第二天卷宗就被赵少卿调走,证词消失,方从简告病归乡。我去找过当时的顶头上司,他说我想多了,让我不要多管闲事。”

他顿了顿。

“我听了他的话。五年。”

说完,他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外。夜风从敞开的门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满桌的纸张哗哗作响。她伸手按住那些纸,指尖微微用力。

五年。

顾衍背负了五年的愧疚。

而她背负的,是沈家满门的血。

“秋棠。”她唤道。

秋棠从院门外快步进来:“姑娘?”

“收拾行装。三日后,我们出京。”

——

次日午后,沈清辞递了牌子,请求入慈宁宫给太后请安。

牌子递进去足足半个时辰,才有一个年长的嬷嬷出来,将她引入宫中。这一次,太后没有在正殿见她,而是在偏殿的小佛堂里。佛堂不大,檀香的气息浓得几乎化不开,供案上燃着长明灯,照得金身的佛像明灭不定。

太后跪在蒲团上,手中捻着佛珠,口中喃喃诵经。沈清辞进去后,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停。沈清辞便安静地站在一旁,既不行礼,也不出声。

佛珠转了整整一圈,诵经声才歇下来。

“沈家的丫头。”太后没有回头,“哀家以为,你不敢来。”

“臣女问太后安。”沈清辞这才屈膝行礼,“太后召侯爷入宫叙旧,臣女本该随侯爷一同前来问安。今日补上,还望太后恕臣女来迟之罪。”

太后终于转过身来。

她盘腿坐在蒲团上,仰头看着沈清辞。这个角度本该显得居于下位者势弱,但太后身上那种浸润了数十年权势的气度,让这个仰视的姿态反而带上了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端详一件器物,衡量它的价值与威胁。

“你倒会说话。”太后淡淡道,“靖安侯回去后,跟你说了什么?”

“侯爷说,太后关心臣女,劝臣女放下过去,好好过日子。”

“那你为什么不听?”

沈清辞迎上太后的目光:“因为臣女不明白,太后让臣女放下的,究竟是什么。”

佛堂里安静了一瞬,檀香如沉水般凝滞,连呼吸都不自觉顿了半拍,似怕惊扰了佛前的尘埃。

太后的手指停在佛珠上,没有继续捻动。她看着沈清辞,那双被岁月磨砺过的眼睛里,渐渐浮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忌惮,倒像是一种近乎感叹的冷意。

“你很聪明。”太后缓缓道,“聪明到让哀家想起了一个人。”

“谁?”

“你父亲。”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太后竟然主动提起了她的父亲。

“沈家当年的事,哀家不想多谈。”太后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但哀家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父亲不是输在不够聪明。恰恰相反,他太聪明了。聪明到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问出了不该问的问题。”

沈清辞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

“太后说的‘不该看见的东西’,是什么?”

太后没有回答。

她重新转过去,面对佛像,捻起了佛珠。碧玺相撞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像某种古老而冰冷的计时。

“沈丫头,哀家今日见你,是要送你一句话。”

“太后请讲。”

“报仇可以。”太后的声音从佛像前传来,被檀香的烟雾裹着,听不出情绪,“但你要想清楚,你的仇人,究竟是谁。”

沈清辞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句话,不像警告,更像提示。

太后在提示她什么?

“臣女愚钝,请太后明示。”

“哀家没什么可明示的。”太后闭上眼,“你退下吧。出京之后,自己小心。”

沈清辞心中一凛。太后知道她要出京。她昨日才与顾衍商定此事,今日太后便已知晓。慈宁宫的消息网,比她想象的更快、更密。

她屈膝行礼,退出佛堂。

走到门口时,太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

“青州路远,那地方冬日湿冷入骨……带够衣裳。”

沈清辞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慈宁宫外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她站在台阶上,手心全是冷汗。

太后知道她要去青州。太后知道方从简。太后知道盐铁案。太后什么都知道。

但太后没有阻止她。

不但没有阻止,还给了她一句意味深长的提示——你的仇人,究竟是谁。

太后究竟站在哪一边?

还是说,太后在下一盘更大的棋,而她沈清辞,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

三日后的清晨,天色将明未明。

两辆青帷马车从靖安侯府的侧门驶出,一辆载着沈清辞与秋棠,一辆载着简单的行装与顾衍安排的两名护卫。顾衍骑着一匹黑马,行在车队前方,身着便服,腰间佩剑,看上去像一个寻常的官宦子弟出京公干。

城门刚开,街上行人稀少。马蹄踏过青石路面,声音清脆,一路向东。

出了城门,视野骤然开阔。官道两侧的麦田已经泛起金黄,晨风吹过,麦浪翻涌,像一片无声的海。

沈清辞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

京城的城墙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像一道灰色的影子,沉默地矗立在地平线上。她不知道这一趟青州之行会找到什么——方从简是死是活,那份证词还在不在,真正的走私者究竟是谁。

但她知道一件事。

当她再回到这座城的时候,有些人,就再也藏不住了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