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六百里官道上，两辆青帷马车碾着晨露前行。
顾衍勒住马缰，回头望了眼紧随其后的马车。车帘缝隙里，沈清辞的侧脸隐在阴影中，只露出一截光洁的下颌。他抬手示意车夫放缓速度，策马上前，与马车并辔而行。
“青州地界快到了。”他掀开车帘一角，声音压得极低，“沿途驿站已按我的吩咐换了值守，都是大理寺旧部。但越靠近青州，眼线只会越密。”
沈清辞指尖划过窗沿上的薄霜，抬眸看他：“赵少卿的消息，多久能到青州？”
“不出半日。”顾衍眼底凝着冷光，“他若要截杀，绝不会等我们进城。青州城门口、官道岔路、甚至城郊破庙，都是他选好的埋伏点。”
他顿了顿，从怀中摸出一枚青铜令牌，递过去：“这是青州守备的信物，持此令，可调动三百营兵。虽不合规矩，但眼下顾不了许多。”
沈清辞没有接，反而将他的手轻轻推回：“不可。你陪我出京，已是擅离职守，再调守备营兵，坐实了‘谋逆’的罪名。我们要查的是方从简，不是引火烧身。”
她的指尖微凉，触到他虎口处的薄茧——那是五年前为了护住卷宗，被歹人划伤留下的疤。顾衍心头一紧，收回手时，指尖竟留了点余温。
马车行至午时，雾散云开，官道旁出现一片稀疏的枣林。顾衍抬手示意停车：“在此歇息用膳。”
车夫与护卫依言停下，几人在林下摆了简易食案，几碟小菜，一壶温酒。沈清辞刚掀开车帘，秋棠便捧着食盒过来：“姑娘，特意给你留了热的莲子糕。”
她刚咬了一口，忽然听见林外传来一阵马蹄声，急促而杂乱。顾衍瞬间按上腰间佩剑，沈清辞却按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
来的不是刺客，是三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正追着一辆装满柴禾的马车。为首的少年挥着鞭子，喊着：“站住！还钱！”
马车夫是个中年汉子，勒住马时，脸上满是哀求：“三位小爷，我是真没钱了，这一车柴禾都给你们，行不行？”
“谁要你的破柴禾！”少年一脚踹在车辕上，“欠我们的银子，三天内必须还！不然拆了你家房子！”
沈清辞望着那辆马车，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道：“这是青州城西的李家马车吧？去年我父亲任青州刺史时，曾资助过他们家。”
顾衍挑眉：“你认识？”
“幼时随父住青州，见过几面。”她放下糕点，“看这情形，是被高利贷逼债了。”
正说着，少年们已经盯上了路边的马车，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车帷。护卫上前阻拦：“止步！此乃贵人车驾，不得靠近！”
少年们被呵斥，反而更横：“贵人又如何？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说着就要伸手掀车帘。
沈清辞忽然开口，声音清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住手。”
少年们回头，见车帘后露出一张清丽却冷冽的脸，一时竟愣住了。
“你们追债，是为银子。”沈清辞缓缓下车，裙摆扫过落叶，“我替他还了，但你们要答我一个问题。”
她看向马车夫，“去年，有个叫方从简的户部主事，回乡时，是否经过这条官道？他身边，可有随从？”
马车夫浑身一震，上下打量她半晌，忽然跪倒在地：“姑娘是沈家的小姐？！当年刺史大人……”
沈清辞抬手打断他：“先答问题。”
“方大人……”马车夫咽了口唾沫，“去年深秋，确实有个穿青布直裰的先生，雇了我的车从青州往京城去。他话少，只说去京城办事，还让我别多问。对了，他还带了个老仆，背着个旧木箱，说是……书箱。”
顾衍眼神一凝，上前一步：“老仆长什么样？书箱里装了什么？”
“老仆是个驼背老头，脸上有道疤。”马车夫回忆道，“书箱锁得紧紧的，我没见过里面，但先生说，里面是‘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少年们还在一旁等着还钱，沈清辞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扔过去：“够了吗？”
银子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少年们眼睛一亮，捡起银子，连声道：“够够够！多谢姑娘！”说完便跑了。
马车夫连忙磕头：“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方大人的住处，我知道，在青州城南的柳溪村，他有个祖宅。”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三年前，村里闹瘟疫，方大人的祖宅被烧了，听说他后来搬到了村外的一座破庙里。还有……去年年底，有批黑衣人去过柳溪村，找过方大人。”
沈清辞心口一紧，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裙摆。顾衍低声道：“是赵少卿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扶起马车夫：“带路。去柳溪村。”
刚要上车，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异响。顾衍瞬间转身，只见枣林深处，数支羽箭破空而来，直直射向沈清辞！
“小心！”
他飞身扑过去，将沈清辞护在怀中，后背结结实实地挨了一箭。箭镞穿透便服，刺入皮肉，鲜血瞬间染红了青色直裰。
“顾大人！”沈清辞惊呼，伸手去扶他。
林外马蹄声骤起，数十名黑衣蒙面人冲杀而来，为首的人脸上带着青铜面具，正是赵少卿的死士——“影卫”。
“沈清辞，束手就擒吧。”面具人声音沙哑，“方从简的东西，交出来，饶你不死。”
沈清辞扶着顾衍，缓缓后退一步，眼底的惊慌褪去，只剩冰冷的决绝。她从顾衍腰间解下佩剑，剑鞘上的铜环碰撞出声，却带着千钧之力：
“想要东西？先过我这关。”
秋棠与护卫立刻护在马车前，与影卫缠斗在一起。刀剑碰撞的脆响在林间炸开，沈清辞扶着顾衍退到马车边，指尖触到车壁上的冷硬，忽然想起顾衍昨夜的话——“我欠沈家的”。
她抬头看向满身是血的顾衍，轻声道：“顾衍，你欠我的，今日便还了。”
话音落，她猛地推开车门，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物——那是她昨夜从侯府密室中取出的，父亲留下的一支青铜令箭，上面刻着“青州”二字。
她将令箭扔向马车夫：“带着它，快逃！去京城找靖安侯！”
然后，她握紧佩剑，迎着冲过来的影卫，一步踏出。
阳光穿过枣林的枝叶，落在她的白衣上，像落了一层碎光。她的剑很快，招招致命，竟丝毫不输常年习武的护卫。影卫们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官竟有如此身手，一时竟被挡了回去。
顾衍靠在车壁上，看着她浴血奋战的身影，嘴角竟牵起一丝笑意。他抬手，按住箭伤，运起内力，将箭镞硬生生拔了出来。鲜血喷涌而出，他却面不改色，从怀中摸出伤药，胡乱敷上。
“清辞！”他扬声喊，“往柳溪村撤！我已发出信号，救兵快到了！”
沈清辞回头，见他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心头一暖。她虚晃一剑，逼退身前的影卫，转身向柳溪村的方向奔去。
影卫们紧随其后，追杀一路，直到柳溪村外的破庙前。沈清辞一脚踹开庙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满地的灰尘和一张破旧的木桌。
“人呢？”面具人追进来，环顾四周，“方从简呢？”
沈清辞环顾庙宇，目光落在墙角的一块断碑上。碑上刻着“柳溪社”三个字，旁边还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划过。
她蹲下身，指尖抚过刻痕，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抬头一看，只见房梁上，一个黑影正悄然滑落，手中的匕首直直射向面具人！
“小心！”沈清辞大喊。
面具人回头，匕首擦着他的脖颈划过，带出一道血痕。黑影落地，露出真面目——竟是一个驼背老仆，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疤！
“方从简？”沈清辞起身，声音发颤。
老仆没有回答，反而看向沈清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沈家的丫头？你长大了。”
面具人捂着脖子，怒喝：“抓住他！”
影卫们一拥而上，驼背老仆却不慌不忙，从怀中摸出一个旧木箱，猛地砸向地面。木箱裂开，里面掉出一叠叠泛黄的纸页，正是五年前盐铁走私案的证词副本。
“这些东西，我守了五年。”老仆声音沙哑，“今日，该还给沈家了。”
他抬手，指向沈清辞：“拿着这些东西，走。往西边的山坳跑，那里有密道，通出青州城。”
“那你呢？”沈清辞问。
老仆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解脱：“我是方从简的影子，他走了，我该留在这里。”
话音落，他猛地冲向影卫，抱住为首的面具人，撞向庙中的铜钟。
“轰——”
巨响震得庙宇摇摇欲坠，灰尘簌簌落下。沈清辞攥着证词副本，看着被压在钟下的老仆，眼眶一热。
“走！”顾衍拉着她的手腕，“快走！”
两人冲出破庙，身后传来影卫的嘶吼声。他们一路向西，穿过茂密的树林，果然在山坳处发现了一处隐蔽的洞口。
“进去。”顾衍推她进去。
沈清辞回头，看向身后的山林。远处，马蹄声破开山雾——是靖安侯的救兵到了。
她握紧手中的证词副本，指尖冰凉。
（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