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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晨光

慈宁宫的茶,是上好的雪顶含翠。

靖安侯端坐在客位,面前的茶盏热气袅袅,他却始终没有碰。从踏入宫门到落座,太后只说了三句话——问安、赐座、看茶。然后她便斜倚在凤榻上,闭着眼,手里的碧玺佛珠一颗一颗地捻过去,像是忘了殿里还有旁人。

侯爷不急。他在朝堂沉浮三十年,深知“沉默是金”。太后不言,他便垂眸品茶,任凭慈宁宫的檀香将人熏得昏沉,谁先破局,谁便先露了底牌。

佛珠转到第三圈,太后终于睁开眼。

“哀家记得,侯爷今年五十有三了吧。”

“回太后,臣虚度五十有三。”

“虚度?”太后似笑非笑,“靖安侯府的爵位,是从你祖父那辈传下来的。三代为侯,满朝文武里,这份体面屈指可数。你倒说自己虚度。”

侯爷微微欠身,没有接话。

太后将佛珠搁在膝上,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紧不慢:“这些年,哀家虽在深宫,侯爷在朝堂上的作为,倒也听说过不少。不结党,不站队,不掺和是非。靖安侯府三代屹立不倒,靠的就是这份清醒。”

“太后谬赞。”

“不是谬赞。”太后的声音淡了几分,“是提醒。”

殿内的空气微微一凝。站在屏风旁的内侍悄无声息地退后半步,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墙里。

侯爷抬起头,迎上太后的目光:“臣愚钝,请太后明示。”

“侯爷不愚钝,侯爷是聪明人。”太后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沫,“正因为你是聪明人,哀家才想问你一句话——你把靖安侯府的将来,押在一个沈家丫头身上,值吗?”

来了。

侯爷的神色没有变化,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道:“太后言重了。沈清辞是侯府女官,臣助她翻案,是奉陛下旨意行事。谈不上押注,更谈不上侯府的将来。”

“奉旨行事。”太后将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唇角微微扬起,“好一个奉旨行事。哀家问你,若陛下没有下旨,你还会帮她吗?”

侯爷没有立刻回答。

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太后没有追问,只是重新捻起了佛珠,碧玺相撞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侯爷,哀家不是来为难你的。”她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像一个普通的老妇人在絮叨家常,“哀家只是觉得可惜。靖安侯府三代忠良,不该被卷进不该卷的事里。沈家的案子,当年是先帝在位时定下的铁案。如今陛下要翻,做儿子的要改老子的决断,哀家管不着。但哀家想提醒侯爷一句——翻案归翻案,别翻出不该翻的东西来。”

侯爷的瞳孔微微收缩。

太后说的“不该翻的东西”,是什么?

不等他细想,太后已经端起了茶盏。端茶,便是送客。侯爷起身行礼,退出殿外。走到门槛处,太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飘飘的,像檀香燃尽后最后一缕烟。

“侯爷回去告诉那丫头。沈家的冤屈,洗了就洗了。可人不能总活在过去。该放下的,要懂得放下。放不下,容易伤着自己。”

侯爷脚步一顿,随即迈过了门槛。

阳光扑面而来,晃得他眯了眯眼。慈宁宫外的梧桐叶已经泛了黄边,风一吹,沙沙地往下落。

太后最后那句话,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警告。她在告诉沈清辞——到此为止,不要再往下挖了。

可沈清辞会停吗?

侯爷想起那丫头在太和殿上挺直的脊背,想起她袖中那份供词被攥得边缘起皱,想起她那一夜夜亮到天明的灯。

她不会停。

而太后,也不会放任她继续挖下去。

侯爷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宫外走去。他必须尽快见到沈清辞。

大理寺,档案库房。

顾衍站在满架的卷宗前,袍角沾了一层薄灰。他已经在这里翻了整整一个上午。

五年前的盐铁走私案,卷宗编号是丙申年第一百三十七号。他按照编号去找,架上却空空如也,连灰尘都没动过。问库房主事,主事翻了登记簿,一脸茫然地告诉他——半个月前,赵少卿来过,调阅了一批积年旧案卷宗,其中就有丙申年一百三十七号。他说取走的是一堆无用的废卷,至今未还。

半个月前。

柳家的案子还没浮出水面,沈清辞还没将供词呈上,赵少卿就已经提前调走了这份卷宗。

“赵少卿有没有说,调这批卷宗做什么?”顾衍问。

库房主事想了想:“说是要复核积年旧案,查漏补缺。赵大人当时还特意叮嘱,这批卷宗涉及数年前的敏感案件,不必记录得太详细。”

不必记录得太详细。

顾衍的心沉到了谷底。赵少卿在大理寺任职十余年,深谙档案管理的规矩。他这么说,便是刻意留了后手——将来若有人追查卷宗去向,登记簿上只有笼统的记录,连具体编号都不会留下。若非他今日执意追查编号,连库房主事都未必记得这批卷宗里究竟包含哪几桩案子。

“赵少卿还调了哪些卷宗?”

库房主事翻着登记簿,念了几个编号。顾衍一一看过,发现这些案子看似分散,时间跨度从五年前到三年前不等,涉及的部门各不相同——户部、兵部、都察院、大理寺本身。乍一看毫无关联。

但他将这些编号抄录下来时,手指忽然顿住了。

如果把这些案子涉及的人名列出来,会发现一个共同点——每一个案子里,至少有一个涉案官员,曾在沈家倒台后获得升迁。

不是偶然。

是有人在五年前就开始布局,用一桩桩看似无关的案子,将那些参与构陷沈家的人,一个个推上更高的位置。

而赵少卿现在调走这些卷宗,是为了什么?销毁证据?还是替谁遮掩?

顾衍合上登记簿,对库房主事道:“这件事,暂时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赵少卿若再来调卷宗,你照常登记,但登记之后,立刻派人告知我。”

库房主事有些紧张,但还是点了头。

顾衍走出库房,阳光刺目。他站在廊下,正要迈步,一个青衣小厮快步跑来,在阶下跪倒。

“顾大人,沈姑娘差小的送口信来。”

顾衍神色一凛:“说。”

“沈姑娘说,太后召侯爷入宫。还有——”小厮压低声音,“沈姑娘请您务必调出五年前盐铁走私案的卷宗。”

顾衍闭了闭眼。

太后动了。沈清辞也想到了盐铁案。两条线,在同一天,撞在了一起。

“回去告诉沈姑娘,”他沉声道,“卷宗已被赵少卿提前调走,我会追查去向。另外,证人方从简的线索,我已派人去户部旧档中查找。让她务必小心,这几日不要单独出门。”

小厮领命离去。

顾衍站在原地,日光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纹丝不动。

赵少卿调走卷宗。太后召见侯爷。右都御史与柳家的密信。户部尚书府上的定期口信。还有那个失踪五年的方从简——他究竟是死是活?如果他活着,为什么五年不曾现身?如果他死了,是谁杀了他,又是谁在保护这个秘密?

这些事像一盘棋,黑白棋子错落交织,而他还看不清执棋的手究竟是谁的。

但有一件事,他看得很清楚。

沈清辞正站在棋盘正中央。

与此同时,京城东市,一间不起眼的茶楼二楼雅间。

右都御史周大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他对面坐着一个穿灰色直裰的中年男人——户部尚书,钱牧之。

两人没有寒暄。

周大人将那封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的信推过去。钱牧之展开看了一眼,面色不变,随即将信折好,收入袖中。

“皇后的意思?”

“皇后禁足,这信是她身边的宫女送出来的。”周大人端起凉茶,饮了一口,“柳家倒了,她在宫中孤立无援。这封信,既是求助,也是提醒。”

“提醒什么?”

“提醒我们——柳家知道的,我们也知道。柳家若将我们供出来,谁都跑不了。”

钱牧之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孙义在大理寺,招了吗?”

“今早赵少卿去过。”周大人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赵少卿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两头下注。他去了,却没传出任何消息。要么孙义什么都没说,要么孙义说了,但赵少卿不敢让我们知道他说了。”

“他不敢?”

“他不敢。”周大人笃定道,“五年前盐铁走私案的卷宗,就是他经手抽走证词的。他比我们更怕翻案。孙义若真招了,赵少卿会第一个跳出来灭口。他没有动作,就说明孙义还咬得住。”

钱牧之点了点头,又问:“太后那边呢?”

“今早召了靖安侯入宫。”周大人望向窗外,目光幽深,“太后出手了。只要太后站在我们这边,陛下就算想翻案,也得掂量掂量。毕竟——”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毕竟,沈家那桩案子,真正拍板定案的,是先帝。

太后是先帝的发妻。

先帝不在了,太后就是那桩铁案最后的守护人。太后不倒,沈家的案子翻到根子上,就始终差着一口气。

“所以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孙义,不是卷宗,甚至不是沈清辞。”周大人收回目光,看向钱牧之,“是方从简。”

钱牧之的眼皮跳了一下。

五年前,方从简是户部主事,负责审核盐铁出纳账目。盐铁走私案被弹劾时,方从简曾向大理寺提交过一份证词。那份证词的内容,足以证明沈家在盐铁贸易中并无违规之处——走私的另有其人。

那另有其人,就是如今坐在这间茶楼里的人。

赵少卿抽走了证词。方从简在提交证词后不到十天便告病归乡,从此音讯全无。

“他到底死了没有?”周大人压低声音。

钱牧之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最终开口,声音沙哑,“当年派去的人回来说,方从简归乡后便闭门不出,邻里都不知道他的去向。后来我又派人去过两次,那间宅子已经空了,像是从未有人住过。”

“什么叫像是从未有人住过?”

“家具蒙了厚灰,灶台冰冷,院子里长了草。”钱牧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茶盏,瓷壁冰凉,沁出的汗滑过指缝,竟让他觉得指尖发麻。“但门是从外面锁上的。不像仓皇出逃,倒像是……从容离开。”

周大人沉默了。

从容离开,意味着方从简知道自己被盯上了,所以提前抽身。如果他只是逃命,五年不现身,或许已经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但如果他是从容离开的——那他一定还活着。

而且,一定还保留着某些东西。

“必须找到他。”周大人一字一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钱牧之没有说话。

窗外传来市井的嘈杂声,叫卖、车马、行人的交谈混在一起,将雅间里的沉默衬得格外沉重。

“如果他已经把东西交给了别人呢?”钱牧之忽然问。

周大人转过头,目光与他相撞。

两个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臣,同时想到了同一个名字。

沈清辞。

她手里,究竟有多少东西?

她在那场灭门之祸中活下来,隐忍数年,一朝出手便掀翻了柳家。她敢在金殿之上直面百官,敢只身入宫呈上供词。这样的胆量和手段,绝不是一个只为报仇的孤女能有的。

除非,她手里握着足以让所有人忌惮的底牌。

“查。”周大人站起身,“从她入靖安侯府第一天起,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经手过什么事,全部查清楚。”

他整了整衣冠,走向门口。临出门前,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钱大人。我们和她之间,只有一个能活着走出这盘棋。”

雅间的门轻轻合上。

钱牧之独自坐在窗边,看着周大人的轿子没入街巷的人流中。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慢慢饮尽,苦涩的茶渣沾在舌尖上。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再次展开。

信上只有两行字。他已经看了不下十遍,此刻再看,目光却落在了从前未曾留意的地方——皇后的私章,凤纹。

那枚凤纹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痕。

钱牧之的手指微微发抖。

这不是皇后常用的那枚私章。这是备用的那枚。而备用的私章,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会被使用——正章被人收走了。

皇后禁足,连私章都被收走,却能送出这封信。

这封信,真的是皇后送出来的吗?

还是有人,用皇后的名义,在替他们指路——或者,引他们入局?

钱牧之将信重新收入袖中,手心的冷汗浸透了袖口的内衬。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周大人。

靖安侯府。

沈清辞听完侯爷的转述,沉默了很长时间。

“太后说,不该翻出的东西。”她缓缓开口,“侯爷觉得,她指的是什么?”

侯爷坐在她对面,面色凝重:“我在回来的路上想了很久。沈家的案子,先帝拍板定案,太后是先帝的皇后。若这案子背后有更深的隐情,太后未必不知。甚至——”

他停住,没有说下去。

沈清辞替他说了:“甚至,太后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响。

“所以太后让我放下。”沈清辞的声音很轻,“不是怕我伤了皇后,是怕我伤着她自己。”

侯爷没有接话。有些话,心里明白是一回事,说出来是另一回事。

“侯爷。”沈清辞忽然问,“先帝当年,为何要动沈家?”

侯爷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问题,满朝文武不是没有人在心里问过。但从没有人敢问出口。沈家获罪的理由是通敌,证据是几封被截获的密信。但那些密信的真伪,从未被公开验证过。先帝雷霆手段,从立案到处斩,前后不到一个月。

太快了。

快得不像正常的司法程序,倒像是在遮掩什么。

“清辞。”侯爷的声音压得极低,“这件事,不能再往下问了。”

“为什么?”

“因为答案,可能会让整个朝堂都站到你的对面去。”侯爷看着她,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沉重,“你现在要对付的,是右都御史、户部尚书、赵少卿这些人。他们虽然位高权重,但说到底,只是臣子。如果你要追问先帝的动机——你就是在质疑先帝。”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质疑先帝,就是质疑当今陛下的皇位正统。”

沈清辞沉默了。

她明白侯爷的意思。陛下可以翻先帝的案子,但陛下不能翻先帝本人。儿子可以纠正父亲的一个错误,但不能说父亲犯错的动机不纯。这是孝道,更是皇权的根基。

如果她继续追问沈家获罪的真正原因,就是在挑战这个根基。

到那时,连陛下都不会再站在她这边。

“臣女明白了。”沈清辞垂下眼帘,“臣女可以不问沈家获罪的原因。但盐铁走私案的真相,臣女必须查。方从简,臣女必须找到。右都御史和户部尚书做的事,臣女必须让他们付出代价。”

侯爷看了她许久,最终叹了口气。

“好。本侯帮你。”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清辞。你有没有想过,方从简如果真的还活着,他为什么五年不现身?他在等什么?”

沈清辞没有回答。

侯爷也没有等她回答,转身离开了院子。

沈清辞独自坐在灯下,侯爷最后那个问题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

方从简在等什么?

等沈家的人死绝?不。如果他想保守秘密,沈家满门抄斩后,他便再无顾忌,可以远走高飞,甚至公开现身。

但他没有。

他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未存在过。

除非——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跳。

除非他等的,不是沈家的人死绝,而是沈家的人回来。

他在等一个能替他接住这份秘密的人。

五年了。

他还活着吗?

如果他还活着,他在哪里?

沈清辞站起身,推开窗。夜风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满桌的纸张哗哗作响。

她望向京城的万家灯火,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檐与街巷,落在北方——那是方从简的家乡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