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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早自习的陌生与熟稔

大理寺的诏狱,终年不见天日。

甬道两侧的火把噼啪炸响,烛火被阴风卷得乱颤,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湿冷的石壁上明明灭灭。顾衍沿着石阶往下走,身后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闷——四名心腹随从,两盏防风灯笼,以及一份尚墨迹未干的圣旨。

“顾大人。”狱丞迎上来,额角沁着细汗,“柳家旧部十三人,已全部提至审讯房。只是……”

“只是什么?”

狱丞压低声音:“赵少卿天没亮就来了,说要亲自提审。卑职拦不住。”

顾衍脚步一顿。

天没亮就来。昨夜殿上刚定了彻查的旨意,今晨他便抢先一步——是急着表忠心,还是急着封口?

“提审谁?”

“翻供的那个旧吏,姓孙。”

顾衍眸色沉了沉,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腰间玉带——那是方才在殿上领旨时系上的。步伐加快。转过两道弯,审讯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赵少卿压得极低的嗓音,混着孙义含糊的应答,像一团化不开的泥。他推门而入时,赵少卿正俯身在案前,手中笔尖悬在供状上方,像是在斟酌措辞。

“赵大人来得早。”顾衍淡淡道。

赵少卿抬头,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旋即堆起笑意:“顾大人也来了。我想着此案重大,早些着手为好。孙义是老夫旧部,老夫亲自问话,也好让他老实交代。”

顾衍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孙义。此人四十出头,面容精瘦,一双眼睛骨碌碌转着,见顾衍进来,身子明显瑟缩了一下。

“赵大人问出什么了?”

“正要落笔。”赵少卿将供状递过来,上面只写了寥寥几行字——孙义承认受人指使翻供,指使者是柳家主母身边的管事,已畏罪自尽。

死无对证。

顾衍看完,不动声色地放下供状:“赵大人辛苦了。剩下的,交给我便是。”

赵少卿目光闪了闪:“顾大人这是信不过老夫?”

“赵大人多虑。”顾衍迎上他的目光,“孙义是你的旧部,由我来审,对你、对他、对案子,都更妥当。避嫌二字,赵大人比我懂。”

话说到这个份上,赵少卿再坚持便显得心虚。他沉默片刻,笑了笑:“也好。”随即搁下笔,朝门外走去。经过孙义身侧时,他脚步未停,只是袍角带起的风让烛火晃了晃。

孙义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地面,一动不动。

门关上。审讯房里只剩顾衍与几名心腹。

顾衍没有立刻开口。他拖了把椅子,在孙义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不紧不慢地翻开。

“孙义,大理寺旧吏,掌刑狱文书十二年。”他念道,“去年九月调任柳家主母身边,专司往来书信。今年二月,因‘旧疾复发’告假归乡。三月,被传回大理寺作证,指认沈家通敌。昨日,当殿翻供。”

他合上卷宗,看向孙义:“你翻供,不是为了替沈家申冤吧。”

不是问句,是陈述。

孙义身子一颤,抬起头,眼底满是血丝:“顾大人,小人……小人是良心发现……”

“良心?”顾衍哂道,“你在柳家当了半年差,经手往来书信一十七封。每一封都够你掉十次脑袋。那时候,你的良心在哪儿?”

孙义的脸刷地白了。

“你在殿上翻供,是因为你比谁都清楚,柳家倒台后,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就是你。”顾衍站起身,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抢先认罪,是想换一条活路。可惜你忘了一件事——你经手的那些书信,不只是柳家的罪证。”

孙义的瞳孔猛地收缩。

顾衍的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字像钉子:“那些收信的人,还在朝堂上坐着。他们比柳家更想让你闭嘴。你以为赵少卿今天来,是替你写供状的?”

孙义嘴唇剧烈颤抖。

“他是来确认,你究竟知道多少。”顾衍将那份简短的供状丢到他面前,“你方才咬死只认柳家管事指使,他很满意。所以你能活到走出这间审讯房。但能不能活过今晚,就要看你接下来对我说什么了。”

审讯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火把噼啪响了一声,孙义像是被这声音击溃了最后一道防线,整个人瘫软在地。

“……顾大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小人要是全说了,您能保小人一条命吗?”

“那得看你说的,值不值一条命。”

孙义闭上眼,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去年十一月,柳家主母收到一封信。那封信,不是柳家的人送来的。”

“是谁?”

“信封上盖的,是右都御史衙门的私戳。”

顾衍的眼皮跳了一下。

“内容?”

“小人不曾亲眼所见。”孙义伏在地上,声音发颤,“但小人负责登记往来书信,那封信的备注栏,主母亲自写了一个字。”

他抬起头,眼底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沈’。”

顾衍袖中的手慢慢攥紧。

右都御史,周大人。

殿上嘴角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此刻在记忆中变得格外清晰。

“还有别的信吗?”

孙义摇头:“只此一封。但小人记得,主母每隔十日便会遣人送口信给户部尚书府上,从不留文字。送信的人,每次都是空手去、空手回,但回回都有赏银。”

顾衍沉默片刻,又问:“赵少卿呢?你在他手下当差多年,他与柳家可有往来?”

孙义犹豫了一下。

“小人不敢瞒顾大人。”他咽了口唾沫,“赵少卿与柳家并无直接往来。但小人记得一件事——今年正月,赵少卿突然将小人调去整理积年旧案卷宗。那批卷宗里,恰有一桩五年前的旧案,涉及沈家。”

“什么旧案?”

“盐铁走私案。当年有人弹劾沈家私贩盐铁,案子到了大理寺,是赵少卿经手查办的。查了三个月,最后以查无实据结案。”孙义抬头看了顾衍一眼,“但小人调阅卷宗时发现,案卷里少了一份关键证词。证人是当年户部的一个主事,他的证词被单独抽出,去向不明。”

顾衍的心沉了下去。

五年前的盐铁走私案。那时沈家还在全盛时期,这桩案子他听说过,但彼时他只是大理寺一名普通官员,无缘接触案卷。后来案子不了了之,朝中只当是有人想借机攀诬沈家,未再多议。

如今看来,那未必是攀诬。更像是有人在五年前,就已经开始布局。

而那份消失的证词——

“证人的名字,还记得吗?”

“姓方。”孙义想了很久,“方……方从简。对,方从简,户部主事。”

顾衍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他又问了几个细节,孙义一一作答,再没有隐瞒的意思。等问完所有问题,已近正午。顾衍命人将孙义单独关押,加派亲信看守,又吩咐任何人不经他的手令不得提审。

走出审讯房时,他的脚步比来时更沉。

右都御史。户部尚书。五年前的盐铁走私案。消失的证词。还有那个名叫方从简的户部主事,如今是死是活,身在何处——一概不知。

而赵少卿,今早抢先一步提审孙义,究竟是替自己遮掩,还是替别人探路?

线索像一团乱麻,每一根线的尽头都隐没在黑暗里。

他必须尽快把这些告诉沈清辞。

就在顾衍离开大理寺诏狱的同时,慈宁宫中,檀香袅袅。

太后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捻着一串碧玺佛珠,珠子一颗颗从指间滑过,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她闭着眼,像是在诵经,又像是在假寐。

珠串停住。

“皇后那边,怎么样了?”

跪在屏风外的内侍连忙答道:“回太后,娘娘在景阳宫中禁足,一切安好。只是……娘娘身边的宫女今晨传话出来,说娘娘夜不能寐,时时垂泪。”

太后睁开眼,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垂泪?”她淡淡道,“她自己技不如人,被一个小丫头逼到这个地步,还有脸哭。”

内侍不敢接话,额头贴着地面,大气不敢出。

“那丫头的底细,查清楚了吗?”

“回太后,查清了。沈清辞,沈家遗孤,寄居靖安侯府,现任侯府女官。沈家满门抄斩后,她隐忍数年,此番入宫是为翻案。柳家的案子,供词便是她呈上的。”

太后将佛珠搁在膝上,目光望向殿顶的藻井。

“沈家的丫头。”她缓缓道,“她倒比她父亲有本事。”

这句话听不出喜怒,内侍只觉得后背的冷汗又密了一层。

“传哀家的话。”太后重新闭上眼,声音不疾不徐,“明日请靖安侯入宫,就说哀家许久没见他,想叙叙旧。”

内侍愣了一下,小心道:“太后,靖安侯近来与沈清辞过从甚密,此番柳家倒台,侯爷在殿上力挺沈清辞,显然是站在她那一边的。”

“正因为站在她那一边,哀家才要见他。”太后捻动佛珠,碧玺相撞,声音清脆,“靖安侯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把全部赌注押在一个丫头身上。哀家想看看,他究竟聪明到什么程度。”

内侍应声退下。

殿中恢复寂静。檀香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气里,佛珠的声响有节奏地持续着,像某种古老的计时。

太后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沈家当年的事,原以为埋得够深了。没想到,还有人记得。”

没有人应答。

只有碧玺佛珠,在她指间缓缓转动。

靖安侯府。

沈清辞将手中的卷宗翻到最后一页,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角。秋棠端来一盏热茶,她接过,浅啜一口,苦涩的茶味让她的头脑清醒了些。

桌上的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官职、日期,以及用细线连接起来的关联。柳家母子在最中央,向外辐射出数十条线,每一条线都标注着往来关系和时间节点。

五年前的盐铁走私案。

她用朱笔在这个条目上圈了一个醒目的红圈。

方才顾衍派人送来的口信,只有短短几句话,却让她脊背发凉。右都御史周大人与柳家的密信。户部尚书府上定期接收的口信。还有五年前那桩被抽走关键证词的盐铁走私案——证人方从简,户部主事,下落不明。

沈家究竟卷入了什么,以至于需要右都御史、户部尚书、大理寺少卿联手布局?

不,也许不止他们。

她的目光落在纸上那个“赵”字上——大理寺少卿赵大人。顾衍在口信中说,赵少卿抢先提审孙义,问了什么却含糊其辞。此人究竟是柳家的人,还是替别人探路的棋子?

门被叩响。

秋棠去开门,回来时手中捧着一封信,神色有些异样。

“姑娘,侯爷身边的人送来的。侯爷说,请您务必看一看。”

沈清辞接过信,拆开,只扫了一眼,目光便凝住了。

信上的字迹端正却带着几分急促,是侯爷的亲笔——

“太后召我明日入宫叙旧。慎之,勿轻动。”

短短一行字,墨迹未干。

沈清辞捏着信纸,指尖微微收紧。

太后这么快就动了。她动的不是皇后那边,不是朝堂上的官员,而是靖安侯——她在沈清辞身边最坚实的倚仗。

“叙旧”二字,轻飘飘的,却比任何威胁都重。

太后在告诉侯爷,也在告诉侯爷身后的她:哀家看得见你们。哀家随时可以召见你们中的任何一个。

沈清辞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秋棠。”

“姑娘?”

“明日一早,替我去大理寺给顾大人送个口信。”沈清辞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告诉他,太后召侯爷入宫。再告诉他,五年前盐铁走私案的卷宗,无论如何要调出来。”

秋棠应下,犹豫了一下,又道:“姑娘,您今晚还睡吗?”

沈清辞望向窗外。月色冷得像浸了霜,庭院里的桂树影影绰绰,风过处枝叶摩挲,竟似有无数细碎的足音,在夜色里步步逼近。

“不睡了。”她重新拿起笔,“还有太多事要想。”

这一夜,侯府的这盏灯,亮到了天色微明。

而同一片月色下,京城东南角的右都御史府中,书房里的灯也亮着。

周大人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封信。信上的字迹娟秀工整,末尾盖着一枚小小的印——凤纹,是皇后的私章。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两行字:

“柳家事败,妾身禁足。望周大人早作打算。”

周大人将这封信看了很久,最终也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燃尽。

灰烬落在桌面上,他伸手拂去,指尖没有丝毫颤抖。

然后他提起笔,蘸墨,在一张空白的信笺上写下了几个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写完便装入信封,叫来心腹。

“送到户部尚书府上。面呈,不必等回复。”

心腹领命离去。

周大人靠进椅背,闭上眼。

窗外的梆子声敲过了三更。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