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太和殿,晨雾彻底散尽,灼热的阳光铺满长阶。
沈清辞走得不快,衣袂扫过阶前青石,带起细碎的风。身后百官的目光或明或暗,落在她脊背上,像无数根细针。她却始终挺直脊背,连脚步都没乱半分——越是这时候,越不能露怯。
侯爷与她并肩而行,步伐比往常沉。行至太和门旁的白玉石桥,他忽然驻足,转身看向沈清辞,眉宇间的忧虑终于藏不住了。
“清辞,”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你方才在殿中,不该只提柳家与宗室。”
沈清辞抬眸,眼底清明无波:“侯爷觉得,臣女漏了什么?”
“皇后禁足,柳家倒台,这只是开端。”侯爷抬手,指向远处的宫墙,墙内梧桐枝叶探出头,被阳光染得金黄,“柳家经营数十年,后宫与朝堂盘根错节。如今只揪出柳家母子,那些藏在暗处的同党,怎会甘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清辞袖间:“尤其是你手里这份供词,牵扯到的远不止柳家。方才你只提了宗室,却没提那些与柳家暗中往来的朝臣——右都御史周大人,大理寺少卿赵大人,还有户部尚书,他们哪一个不是沉浮宦海数十年的老手?”
沈清辞默然。
侯爷说的,她在殿中早已看清。
右都御史周大人,方才在百官议论时,曾偏头与身旁之人低语,嘴角那抹笑转瞬即逝,却分明藏着算计。大理寺少卿赵大人——翻供的旧吏是他手下旧部,他指尖颤抖绝非只是震惊,更像在衡量弃卒保车还是拼死一搏。至于户部尚书,柳家倒台他身为户部最高长官本该震怒,却全程神色平静,甚至在陛下下令彻查时悄悄垂了垂眼。
那是避嫌,也是心虚。
这些人,是藏在柳家背后的影子。
“臣女知道。”沈清辞轻声道,“只是时机未到。柳家母子是明面上的靶子,只有先拔掉他们,才能让那些人露出破绽。”
“你清楚就好。”侯爷松了口气,随即又添了一句,“只是皇后那边……虽禁足三月,可她背后还有太后。太后素来护短,绝不会坐视皇后被废。这几日,宫中怕是不会太平。”
沈清辞心中一凛。
太后。
那是比皇后更难对付的存在。先帝在位时太后垂帘听政数年,势力根深蒂固,宫中宫人、内侍,大半都是她的耳目。皇后被禁足,太后岂会善罢甘休。
“臣女会留意。”她缓缓道,“只是眼下当务之急是彻查柳家旧部,拔出萝卜带出泥。至于太后那边,自有侯爷与陛下周旋。”
侯爷看着她,眼底多了几分赞许,也掺着些许复杂的怜惜。
“清辞,你太清醒了。”他叹道,“清醒得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沈家的冤屈已昭雪,你本该歇一歇,可你偏要趟这趟浑水。”
沈清辞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供词硬挺的边缘。
“歇不得。”她轻声道,“沈家满门冤死,若不将所有凶手绳之以法,臣女寝食难安。更何况柳家倒台后朝堂格局必变,若不趁此机会清除奸佞,日后必成大患。”
侯爷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他道,“本侯会助你。彻查柳家之事,本侯亲自督办。你只需安心准备,待陛下旨意下达,我们便动手。”
两人并肩走过石桥,宫门外的车马已等候多时。
沈清辞上了侯府的马车,刚坐稳,秋棠便快步上前递过一杯温水。
“姑娘,您辛苦了。”秋棠的声音带着心疼,“柳家倒了,您终于为老爷夫人报,仇了。”
沈清辞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头却一片冰凉。
“还没结束。”她轻声道,“柳家只是开始。”
秋棠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脸色微变:“姑娘的意思是,还有人要对付?”
沈清辞颔首,目光望向车窗外掠过的宫墙。
“皇后禁足,太后不会善罢甘休。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同党——右都御史、大理寺少卿、户部尚书,他们都不会坐以待毙。”她顿了顿,“这一场仗,才刚刚打响。”
马车缓缓驶动,离开皇宫,驶向侯府。
一路无话。
回到侯府,沈清辞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刚进门,便见顾衍已在院中等候。
他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官袍,腰间系着玉带,身姿挺拔,面容冷峻。见沈清辞回来,他快步上前,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一番,见她无恙,才松了口气。
“清辞,你没事就好。”他开口,声音比往常柔和了些,“方才在殿中,你胆子太大了。”
沈清辞微微挑眉:“顾大人这是在担心我?”
顾衍的耳尖微不可察地红了红,随即恢复如常,沉声道:“我是大理寺少卿,彻查柳家之事本就与我有关。你今日在殿中提及大理寺旧吏翻供,是将我推到了风口浪尖。”
“顾大人是怕了?”沈清辞故意问道。
顾衍看了她一眼,目光沉静:“我怕的不是被推到风口浪尖,而是怕你因此成为靶子。柳家倒台,那些同党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如今是他们的眼中钉,必须小心。”
沈清辞心中一暖,面上却依旧平静:“顾大人放心,我自有分寸。”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顾大人今日在殿中,为何一言不发?”
顾衍的神色微沉,道:“柳家倒台是必然结果。我若贸然开口,只会引人怀疑。况且我在等一个时机——等彻查柳家的旨意下达,等旧部招认更多同党,那时,我才能名正言顺地出手。”
沈清辞点点头。
顾衍与她想法一致。他在大理寺任职,名正言顺经手此案便是最大的助力,贸然开口反倒会落人口实。
两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便已心照不宣。
“明日,我会去大理寺,督促彻查柳家旧部。”顾衍道,“你这边若有什么发现,随时派人告知我。还有——”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赵少卿那边,我会盯着。”
沈清辞抬眸看他,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顾衍解释道:“翻供的旧吏是他的人。今日他在殿上神色有异,我注意到了。”
“好。”沈清辞应道,“赵少卿若真是柳家的人,必有动作。你小心行事。”
顾衍又叮嘱了几句,才转身离开。
院子里只剩下沈清辞与秋棠。
秋棠端上点心,轻声道:“姑娘,顾大人对您,是真心的。”
沈清辞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腻的滋味在口中散开,却压不住心头的寒意。
“真心又如何?”她轻声道,“这朝堂之上,真心最不值钱。唯有手握实权,才能护住想护的人。”
秋棠沉默不语。
她知道,姑娘经历了太多苦难,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天真烂漫的侯府女官了。
夜色渐深,侯府陷入寂静。
沈清辞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光,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她在想。
明日,大理寺彻查柳家旧部,会牵出哪些人?
太后那边,会有什么动作?
那些隐藏的同党,会不会提前动手?
还有,那份供词中未提及的秘密,究竟还有多少?
越想,越觉得前路凶险。
可她没有退路。
沈家的冤屈,必须彻底昭雪。
那些害了沈家的人,必须一一偿命。
沈清辞握紧拳头,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她翻开桌上的卷宗,拿起笔,开始梳理柳家的人脉关系。笔尖落纸,先写下一个“柳”字,四周辐射出无数线条——后宫、朝堂、宗室、地方官员……每一根线都连着一个人,每一个人都沾着沈家的血。
窗外的月光洒在纸上,映出她清瘦的身影。
而她没有停笔。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沈清辞,早已做好了准备。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