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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岁寒围炉

油灯昏芒摇曳,将老掌柜枯瘦的影子拉得长而扭曲,像一条挣扎的困蛇。

他垂着头,双手死死攥着膝上打补丁的粗布衣裳,指节泛白,青筋凸起,许久才从胸腔里挤出一声浑浊的叹息,像是把积攒了半辈子的恐惧都叹了出来。

“沈家……终究还是有人回来寻仇了。”

我立在原地,目光沉沉地望着他。这屋子逼仄潮湿,墙角生着霉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朽味,像极了他这些年东躲西藏的日子。

“当年之事,你全程参与,想必比我更清楚。柳家能弃你一次,便能弃你第二次。”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却像钉子般扎进他的耳中,“你还要替他们守着这个秘密,直到他们把你也变成秘密吗?”

老掌柜身子猛地一颤,抬起头来。昏黄灯光下,他眼底布满血丝,眼眶凹陷,整张脸像是被恐惧掏空了一般,只剩下一层枯皮包着骨头。

“我不敢说……”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嘶哑而破碎,“柳家心狠手辣,这些年但凡敢泄露半句的人,全都……全都死无全尸啊!”

“柳文渊已被侯爷扣押,柳家自顾不暇。”我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冷冽如刀,“他们派来杀你的人方才已到了门外,你还觉得他们有功夫顾得上你?”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浑浊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眶里转动着,恐惧与求生欲在里头撕扯不休。

屋外忽然掠过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寻常百姓。脚步声沉稳有力,步幅均匀,是受过训的练家子。夹杂着几声粗哑的低语,由远及近,转瞬已到了巷口。

我心头猛地一紧,手不自觉地按向袖中。

老掌柜脸色刷地白了,像被抽干了所有血色,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是……是柳家的人……他们还是找来了……”

话音未落,破旧的房门被一脚狠狠踹开,朽烂的门框炸裂开来,木屑飞溅。

三个身着短打的壮汉鱼贯而入,腰间鼓鼓囊囊,衣襟下露出刀柄的轮廓。为首的汉子面上一道狰狞刀疤从眉骨斜拉到下颌,他阴恻恻一笑,目光如毒蛇般扫过屋内。

“老东西,果然躲在这儿。”他的视线落到我身上,眼底泛起一丝玩味,“还带了个外人,真是不知死活。”

老掌柜浑身抖如筛糠,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牙齿磕碰出咯咯的声响。

我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手指悄然滑入袖口,触到短刃冰凉的刀柄。面上却依旧镇定,甚至微微扬起下颌:“什么人,敢在京城街头公然行凶?”

“什么人?”刀疤汉子嗤笑一声,拇指摩挲着刀柄,“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管你是什么来历,今日这破巷子里多两具尸体,明早自有人收。”

柳家果然早在暗中盯着老掌柜。我一踏入这条巷子,行踪便已暴露。

三人不再废话,挥拳便朝我扑来。

第一个人来得最快,拳风呼啸直取面门。我侧身避开,袖中短刃顺势出鞘,寒光一闪,刀尖自他腕间掠过。他显然没料到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会藏刃于袖,更没想到出刀如此狠辣,猝不及防之下被划开一道血口,痛呼一声捂着手腕倒退两步。

“贱人!”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不再轻敌,一左一右同时攻来。

这屋子太过逼仄,堆满杂物,脚步稍移便撞上歪斜的桌椅。我虽有些身手,可对方三人皆是亡命之徒,招招往要害招呼,逼得我左支右绌,刀锋只能堪堪护住周身。

一盏油灯被撞翻在地,火苗舔上碎裂的灯油,腾起一团烈焰又迅速熄灭,屋内陷入短暂的昏暗。

就在这一瞬,一人绕到我身后,拳头上裹着劲风,狠狠朝我后心砸来。

我听见了风声,但身前两人正死死缠住我的刀锋,已来不及回身格挡。

心头一沉。

“咻——”

一道凌厉的破空声从门外射入,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紧接着是骨头碎裂的闷响和一声凄厉的惨叫。

绕到我身后的壮汉踉跄着撞上墙壁,一只箭矢贯穿了他的小臂,箭尖从另一侧透出,鲜血顺着箭杆滴答落下。

其余两人大惊失色,齐齐转头望向门外。

夜色中,一道青色身影缓步踏入。

顾衍身姿挺拔如松,左手持弓,右手指尖还扣着第二支箭矢,箭尖对准了刀疤汉子的眉心。他的目光冷冽如冰,扫过屋内三人,眼底没有丝毫温度。

身后巷中,隐约可见数名侍卫的身影,将出路封得严严实实。

“京城脚下,天子眼前,持械行凶。”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架在每个人的脖子上,“你们的主子,是把王法当摆设了?”

刀疤汉子一见那身锦袍便知来者不善,再看门外侍卫森然阵列,哪里还有方才的凶悍气焰。他咬着牙,恨恨地瞪了老掌柜一眼,低喝一声:“撤!”

三人不敢恋战,拖着受伤的同伙夺门而出,转眼消失在破巷深处。

屋内重归寂静。

只有墙角的油灯还在噼啪作响,火苗晃动,将满屋狼藉照得明暗交错。老掌柜瘫在地上,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惊魂未定。

我收起短刃,转身看向顾衍。

他收了弓,箭矢归囊,青色锦袍的衣角沾了些许夜露,显然已在暗中守了许久。

“少卿怎么会在这里?”

“你孤身涉险,我不放心。”他淡淡开口,目光从我身上掠过,确认无碍后才移开,“柳家必定会派人灭口,我若不来,你今日很难全身而退。”

原来他一直在暗中跟随,护我周全。

我垂下眼睫,压下心头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转身走向瘫软在地的老掌柜。

烛火映着我半张脸,明暗交界的轮廓显得格外冷硬。

“方才的情形,你也亲眼看见了。”我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柳家一心要你死。他们今日派了三个人,明日便能派十个。你觉得自己还能躲几次?”

老掌柜面如死灰,浑身颤抖着,嘴唇翕动了半晌。

终于,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最后一根骨头,趴伏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地上,一下又一下。

“我说!我什么都说!求姑娘……求姑娘饶我一命!”

他哆哆嗦嗦地开了口。

起初声音还发着抖,断断续续,像是每说一个字都在撕开一道旧伤疤。可说着说着,那些积压了半生的秘密便如溃堤之水,再也收不住了。

炭行舞弊,账册造假,以次充好私吞差价。

边关军粮,层层盘剥,本该运往边关的粮食被偷偷调换成了掺了沙石的陈粮。

沈家察觉端倪,暗中搜集证据,柳家先下手为强,买通内线构陷沈家通敌,连夜销毁所有账册文书,将沈家满门推入万劫不复。

桩桩件件,皆是血债。

更令人心惊的是,炭行舞弊不过是一个口子,柳家背后还牵扯着一位宗室王爷。那位王爷坐镇幕后,分润赃款,替柳家摆平朝中弹劾,而柳家则为王爷打理见不得光的产业,彼此勾连,沆瀣一气。

顾衍不知何时已取出随身携带的纸笔,就着昏暗的灯光将供词一字一句记录下来。墨迹未干,他便将供词推到老掌柜面前。

老掌柜颤抖着拿起笔,在供词末尾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又蘸了印泥,将拇指重重按了上去。

画押落定。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瘫坐在地。

我双手捧起那份供词,纸张尚有余温,上面的字迹却力透纸背。指尖微微发颤,我用力攥紧,将那股翻涌的酸涩压回胸腔深处。

多年沉冤,无数个夜不能寐的夜晚,终于等到了这一线天光。

顾衍看向我,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此地不宜久留。我派人连夜送他出城,安置在柳家找不到的地方。你也尽快回侯府。”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柳家经此一遭,必定狗急跳墙。你手中这份供词,是他们最想毁掉的东西。”

我点了点头,将供词仔细折叠,贴身收好。

夜色更深,寒风裹挟着破巷里的腐朽气息穿堂而过。

我登上顾衍安排的马车,车帘落下,将那座逼仄的破屋和瘫坐在地的老掌柜隔绝在外。

车轮辘辘驶过青石板路,车厢微微晃动。我将手轻轻按在胸前,那里贴着那份供词,纸张的温度仿佛正透过衣料,一点一点渗进心口。

帘外街灯如豆,光影明灭。

我掀起一角车帘,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侯府方向,眼底终于泛起一丝微光。

柳家。

你们欠沈家的债,该还了。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