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入侯府侧门时，夜色已浓得化不开。
我刚掀帘下车，秋棠便提着灯笼快步迎上来，眉宇间焦灼难掩，见我安然无恙，才长长松了口气。
“姑娘，您可算回来了，府里都快乱透了。”
我压下心头起伏，声音平静：“出了什么事？”
“柳家夫人亲自登门了。”秋棠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在前厅哭天抢地，说侯爷无故扣押她儿子，还扬言要进宫面圣，告侯爷徇私枉法。侯爷一直闭门不见，她便赖在前厅不走，闹得阖府皆知。”
我眉峰微挑。
柳家果然沉不住气了。
柳文渊被拘，老掌柜出事，他们心知事情即将败露，竟直接撕破脸皮，想以闹场施压，再借宫中势力翻盘。
“知道了。”我淡淡颔首，将身上仆妇衣裳换下，“备水，我要梳洗一番，再去前厅。”
秋棠连忙应声下去。
温热的水漫过指尖，我望着水面浮动的灯影，伸手按住胸口——那份供词仍妥帖地贴在心口，纸页硬挺，像一根定海神针。
柳家越是慌乱，越说明已穷途末路。
收拾妥当，我迈步往前厅走去。
远远便听见哭喊声穿透回廊，柳夫人嗓音尖利，带着撒泼之势，在寂静侯府中格外刺耳。
“侯爷如此偏袒一个外人，欺压我柳家孤儿寡母，还有没有天理！今日若不放了我儿，我便一头撞死在这侯府门柱上！”
我掀帘而入。
前厅灯火通明，柳夫人一身华贵衣裙歪坐锦凳之上，涕泪横流，身旁围着几个柳家仆从，声势不小。侯爷端坐主位，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显然已忍耐到了极致。
见我进来，柳夫人哭声一顿，随即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猛地指着我尖声喝道：“就是你！就是你这个妖女迷惑侯爷，陷害我儿！我今日便要撕烂你的嘴！”
她作势便要扑上来。
侍卫立刻上前，将她死死拦住。
我缓步上前立于厅中，目光平静地扫过她，声音清冷：“柳夫人当众喧哗，藐视侯府规矩，是觉得朝中王法，约束不了柳家吗？”
“约束？”柳夫人冷笑，面目狰狞，“我儿奉公守法，不过登门拜访便被无故扣押，你少拿王法压我！我看是你心怀不轨，栽赃陷害！”
“栽赃陷害？”我微微挑眉，语气渐厉，“柳大郎收买杂役盗取炭火，勾结朝臣构陷侯府，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全，何来陷害一说？”
柳夫人脸色微变，却依旧强撑：“一派胡言！那都是你伪造的证据！”
“是否伪造，御史台自会定论。”我目光如刀直直射向她，“倒是柳夫人，不去管教儿子，反倒闯府闹事，莫非是想包庇罪犯、对抗官府？”
一句话，堵得柳夫人哑口无言。
她眼珠一转，又要撒泼哭闹，侯爷已然忍无可忍，重重一拍桌案。
“够了！”
一声怒喝，震得全场瞬间寂静。
侯爷站起身，目光冷厉：“柳文渊罪证确凿，本侯扣押他乃是秉公行事。你再敢在前厅撒泼胡闹，休怪本侯不讲情面！”
柳夫人被侯爷气势所慑，身子一颤，气焰顿时弱了大半，却依旧不甘地咬着牙：“好……好得很！你们给我等着！我这就进宫，求皇后娘娘做主！”
说罢，她狠狠一甩衣袖，带着仆从狼狈离去。
前厅终于恢复安静。
侯爷长长吁出一口气，看向我，神色凝重：“柳家与皇后素有交情，她这一进宫必定搬弄是非。明日朝堂，怕是又有一场风波。”
我心中了然。
柳家早已将后路铺到宫中，皇后便是他们最后的靠山。
“侯爷不必担心。”我缓缓开口，从怀中取出那份折叠整齐的供词，“清辞这里，还有一份足以让柳家万劫不复的证据。”
侯爷目光一凝，落在我手中的纸上。
我将供词展开，递了过去。
灯火之下，字迹清晰，罪状累累。
侯爷越看，脸色越是凝重，到最后，握着供词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惊涛翻涌。
“军粮舞弊……构陷忠良……勾结宗室……”他低声念出几句，语气震撼，“柳家好大的胆子！”
“正是。”我声音低沉，“沈家旧案，根本不是贪墨渎职，而是撞破了柳家的惊天阴谋。如今人证供词俱在，只待明日朝堂之上呈给陛下，柳家必死无疑。”
侯爷抬眸看向我，眼中情绪复杂，有惊叹，有怜惜，更有几分后怕。
“清辞，你可知这份供词一旦呈上，牵扯甚广，不止柳家，连宗室与后宫都会震动。”
“清辞知道。”我迎上他的目光，坚定无比，“但沈家沉冤，必须昭雪。纵是刀山火海，我也一往无前。”
侯爷望着我，沉默许久，终是重重点头。
“好。明日早朝，本侯与你一同入宫，为你作证，还沈家一个公道。”
一夜无话。
侯府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柳家在宫中活动，侯爷在暗中部署，而我静坐屋内，静待天明。
天光大亮，晨鼓再次响彻京城。
一场决定柳家生死、也决定沈家沉冤能否昭雪的朝堂对决，即将拉开帷幕。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