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寮隐在西郊密林间,竹帘半卷,隔绝了外界喧嚣,只剩风吹叶响,静谧得能听见茶盏相触的轻响。
顾衍指尖抵着杯沿,目光落在我紧绷的脸上,声线低沉:“令尊当年掌管京畿物资,本与边关粮草无涉,却因一次意外盘库,撞破了柳家暗通边关将领、贪墨军粮的铁证。”
我握着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滚烫茶水溅在指尖,竟浑然不觉疼。
边关兵败……
前世我只当是战事不利,从未想过背后藏着军粮舞弊,更未想过沈家覆灭,竟与此息息相关。
“柳家为掩盖罪行,联合涉案宗室与将领,罗织贪墨罪名,构陷沈家满门。”顾衍声音更轻,却字字诛心,“当年所有证人、证物,皆被暗中清理,沈家旧案,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谋杀。”
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闷痛蔓延开来。
父兄一生忠君体国,到头来却落得身首异处、污名加身的下场,而真凶至今逍遥法外,甚至盘踞朝堂,作威作福。
我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恨意,再抬眼时已恢复平静:“少卿手中,还有多少线索?”
“涉案的边关将领早已病逝,宗室之人深藏不露,唯一尚存的活口,是当年柳家打理炭行兼暗通消息的老掌柜。”顾衍缓缓道,“此人如今隐于城南破巷,改名换姓,苟且偷生。”
我心头一震。
老掌柜!
只要找到此人,便能撬开柳家的嘴,揪出背后所有涉案之人!
“多谢少卿告知。”我起身拱手,语气诚恳,“此恩,清辞铭记在心。”
顾衍抬眸,清冷目光落在我身上,难得带了几分郑重:“沈掌事不必多礼,我查旧案,亦是为寻当年一桩冤案的真相,你我本就是同路人。”
他顿了顿,又叮嘱道:“柳文渊被拘,柳家必定狗急跳墙,你寻老掌柜一事务必隐秘,不可打草惊蛇。”
“清辞明白。”
我深知此事凶险,柳家绝不会留下任何隐患,那老掌柜既是关键,必定被严密监视,稍有不慎,便是打草惊蛇,甚至引火烧身。
两人又密谈片刻,敲定寻访老掌柜的细节,我便起身告辞。
顾衍送至茶寮外,青衫立于林间,阳光透过枝叶落在他肩头,添了几分暖意。
“万事小心。”他淡淡开口。
我颔首,转身登上马车。
马车驶离密林,往京城而去。
我靠在车厢内,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顾衍的话,父兄惨死的模样清晰浮现,恨意与决心交织,愈发坚定。
回到侯府时,已是午后。
秋棠早已等候在院门口,见我归来,连忙迎上前,神色紧张:“姑娘,您可算回来了,方才柳家派人来过,闹着要见侯爷,想把柳文渊接出去,被侯爷直接赶跑了。”
我眉梢微挑,并不意外。
柳家此刻定然乱作一团,一边设法营救柳文渊,一边暗中清理痕迹,想必也在四处寻找那老掌柜。
“不必理会。”我淡淡吩咐,“备一套寻常仆妇的衣裳,再准备一顶小轿,晚些时候我要出门。”
秋棠虽有疑惑,却也不敢多问,连忙应声下去准备。
暮色渐沉,华灯初上。
我换上仆妇衣裳,素面朝天,混在出门采买的下人之中,悄然坐上小轿,往城南破巷而去。
城南偏僻破败,巷弄错综复杂,住的皆是贫苦人家,与京城繁华格格不入。
小轿在巷外停下,我徒步走入窄巷,按照顾衍告知的地址,寻到一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
房门虚掩,屋内透出微弱的灯光。
我轻叩门板,压低声音:“王掌柜?”
屋内一阵沉默,片刻后,房门缓缓打开一条缝,一张布满皱纹、满脸警惕的苍老面孔探了出来。
“你是何人?怎知老夫旧姓?”老掌柜声音沙哑,满是戒备。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保你性命,还能让你不用再躲躲藏藏。”我声音平静,却带着十足的底气,“柳家如今自身难保,你还要替他们守着秘密吗?”
老掌柜脸色骤变,浑身一颤,猛地将我拉进屋内,迅速关紧房门。
“你……你究竟想做什么?”他浑身发抖,眼中满是恐惧。
我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道:“我要沈家旧案的真相,要你指证柳家!”
老掌柜闻言,瞬间面如死灰,瘫坐在板凳上,久久不语。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油灯噼啪作响,映着两人明暗不定的身影。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