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晨鼓便从宫城方向遥遥传来,一声重过一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侯府下人皆是心照不宣,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连洒扫的声响也压得极低。府中气氛紧绷,仿佛一根拉到极致的弦,稍一触碰便要断裂。
我起身时,秋棠早已候在一旁,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姑娘,都备好了。”她低声道,将叠得整齐的素色衣裙递上,“李伯那边也将守卫记录、账目誊本都收妥了。”
我颔首更衣。铜镜里映出一张沉静无波的脸,唯有眼底藏着几分锐利。
柳文渊布了一夜的局,就等着天亮后看我狼狈不堪、束手就擒。只可惜,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顾衍会横插一手,更没算到我沈清辞从地狱爬回来,本就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用过早膳,前厅很快便传来动静。
管家匆匆来报,语气带着几分为难:“沈掌事,柳家大郎带着几位官府中人来了,说要核查库房炭火失窃一事,还说……是奉了御史台之命。”
秋棠脸色微变:“他们竟真的敢直接闯上门来!”
我淡淡一笑,理了理衣袖:“来得正好。我正等着他们。”
迈步往前厅去,沿途下人纷纷垂首避让,目光里皆是忐忑。刚转过抄手游廊,便听见前厅传来一道拔高的男声,刻薄又张扬。
“侯府库房失窃,掌事之人难辞其咎!沈清辞一个刚掌库没几日的女子,必定是暗中勾结外人,中饱私囊,才会出这般纰漏!”
正是柳文渊。
我掀帘而入。
厅内站着四五人。柳文渊一身锦袍,面色得意;身旁立着两位身着官服的御史,神情严肃,一看便是来者不善。侯爷端坐主位,眉头紧锁,神色沉郁。
见我进来,柳文渊立刻转头看来,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狠戾。
“沈掌事可算来了。”他冷笑一声,“库房炭火失窃,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可说?”
一位御史上前一步,板着脸开口:“沈掌事,有人举报你掌库不力,私吞公物,勾结外臣,意图构陷忠良。今日我等前来,便是要彻查此事,你且如实交代。”
好一顶大帽子扣下来。
我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柳文渊身上,声音清冷:“柳大郎张口就来,倒是说说看,我何时私吞公物,又何时勾结外臣?空口白牙污蔑人,在御史大人面前,也敢如此信口雌黄?”
“污蔑?”柳文渊上前一步,指着我,“西库房两筐上等银骨炭不翼而飞,不是你监守自盗,还能凭空消失不成?我看你就是故意为之,想借此掩盖炭行账目亏空的旧案!”
他话音刚落,另一位御史便沉声附和:“库房守卫森严,炭火无故失窃,掌事之人的确责无旁贷。沈掌事,若不给出合理解释,我等只能将你带回御史台审问。”
侯爷面色更沉,看向我:“清辞,此事……”
“侯爷放心。”我打断他,语气笃定,“清辞行事光明磊落,从无半分私弊,今日定能给侯爷、给各位大人一个交代。”
柳文渊嗤笑一声:“死到临头还嘴硬!我倒要看看你能耍出什么花样!”
我不再看他,转头对候在门外的李伯道:“把东西呈上来。”
李伯应声入内,双手捧着一叠卷宗,恭敬地放在桌案上。
“这是昨日西库房炭火入库清点账目,一笔一画,分毫不差,有采买、验收、入库三人共同签字画押。”我指尖轻点卷宗,声音清晰,“炭火数目对不上,并非失窃,而是有人故意盗走,栽赃陷害。”
柳文渊脸色微变:“你胡说八道!谁会无端盗走两筐炭火?”
“自然是想借题发挥、置我于死地之人。”我抬眸,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射向柳文渊,“比如——被我断了财路,怀恨在心的柳家。”
“你血口喷人!”柳文渊猛地拔高声音,略显慌乱。
我冷笑一声,继续道:“昨日傍晚,有面生婆子出入西库房,角门守卫擅离职守,放行可疑之人。这些,守卫供词与轮值记录上都写得清清楚楚。”
两位御史对视一眼,神色微动,拿起卷宗翻看。
柳文渊心头一急,忙对御史道:“大人莫要听她狡辩!这定是她伪造证据,意图脱罪!”
“伪造?”我缓缓从袖中取出那张折叠的纸条,展开,双手递到御史面前,“柳大郎昨夜收买侯府杂役,盗炭栽赃,今早又联合朝臣,欲在朝堂之上参侯府一本,弹劾侯爷治家不严、纵容下人贪墨。这份联络朝臣的名单与收买杂役的证据,大人不妨仔细看看。”
纸条上字迹清晰,所列朝臣姓名、贿赂数额、密谈时间地点,无一不全。
两位御史脸色骤变。
他们本是被柳文渊拉拢而来,只想走个过场将罪名坐实,却没想到竟牵扯出这般惊天内幕。若是真被卷进去,轻则丢官,重则抄家。
柳文渊看清纸条内容,瞬间面如死灰,踉跄后退一步,失声惊呼:“不可能!你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他谋划周密,行事隐秘,绝无可能泄露。眼前这证据如同利刃,瞬间刺穿他所有伪装。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目光冰冷,“柳文渊,你为一己私利,构陷忠良,勾结朝臣,扰乱侯府。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可说?”
侯爷猛地一拍桌案,怒声喝道:“好一个柳文渊!竟敢在侯府兴风作浪,算计本侯,真是胆大包天!”
厅内气氛瞬间逆转。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御史,此刻已是冷汗涔涔,连忙躬身对侯爷道:“侯爷恕罪,我等实在不知内情,竟是被柳文渊蒙蔽了!”
柳文渊面无人色,犹自挣扎:“这是假的!是她伪造的!大人明察!”
“伪造?”我淡淡开口,“被你收买的杂役此刻就在府门外,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要狡辩?”
话音落,门外侍卫应声押进一个面色惶恐的杂役。那杂役一进厅便瘫软在地,对着御史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小人知错!是柳大郎给了小人银子,让小人配合婆子盗走炭火,栽赃沈掌事的!一切都是柳大郎指使的!”
人证当堂指认,铁证如山。
柳文渊彻底面如死灰,再也无力辩驳。
两位御史不敢再有半分偏袒,当即拱手道:“侯爷,此案已然明晰。柳文渊栽赃陷害、勾结朝臣,罪证确凿,我等即刻回衙,将此案如实上报陛下!”
侯爷冷声道:“有劳二位大人。柳文渊恶意构陷,搅乱侯府,便先交由本侯看管,等候陛下发落!”
侍卫立刻上前,将失魂落魄的柳文渊拿下。他挣扎着想要嘶吼,却被侍卫牢牢按住,只能发出模糊的闷响。
一场来势汹汹的风波,转瞬便尘埃落定。
厅内众人散去,只余下我与侯爷。
侯爷看着我,眼中带着几分惊叹与赞许,长叹一声:“清辞,今日若非你沉着冷静,手握证据,侯府怕是真要陷入一场大乱。”
我微微躬身:“侯爷谬赞,清辞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柳家这一击,看似凌厉,实则早已被顾衍提前戳破。若非他深夜送来关键证据,今日局面绝不会如此轻易翻盘。
顾衍……
我心头微动,那个立于月光之下的清冷身影,再次浮现在眼前。
他说,我要查的真相,与他要寻的公道,本就是同一条路。
旧案、沈家冤案、柳家罪行……原来从一开始,我们便早已站在同一条战线。
侯爷见我出神,轻声道:“柳家经此一事,短时间内再无兴风作浪之力。只是柳家根系深远,未必会就此罢休,你日后仍要多加小心。”
“清辞明白。”我收回思绪,颔首应下。
柳家只是暂时受挫,远未到覆灭之时。这场恩怨,才刚刚开始。
走出前厅,晨光已然洒满庭院,驱散了一夜的阴霾。
秋棠快步迎上,脸上满是欣喜:“姑娘!太好了!柳文渊被拿下了,咱们总算赢了这一局!”
我望着天边渐亮的日光,唇角微扬,却并未有半分松懈。
“这只是开始。”我轻声道,“柳家欠我的,远不止于此。”
风拂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远处宫城的晨鼓早已停歇。
而我与柳家的较量,与旧案的纠缠,才刚刚掀开新的一页。
前路依旧暗流涌动,但我已不再是孤身一人。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