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刚漫过侯府飞檐,角灯便一盏盏亮了起来。昏黄光晕映着廊下憧憧人影,连风都屏住了呼吸,带着几分压抑的紧。
我刚将炭行亏空的账目理清,逐一誊好,锁进那只黑漆密匣,秋棠便端着晚膳推门进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姑娘,先用些饭吧。您今日一整日都没怎么动筷子。”
我揉了揉眉心,视线仍落在桌案那张空白的信笺上。顾衍那句“柳家不会善罢甘休”的提醒,像一根细刺,悬在心头,拔不出也按不下。
“搁着吧。没什么胃口。”
秋棠放下食盒,走近两步,压低声音:“方才前院传了话来,说柳家那边……又派人来了。这回是直接递了拜帖,求见侯爷。”
我抬起眼:“侯爷见了?”
“见了。可没谈多久,那柳家大郎出来时脸色铁青,临走还往咱们库房这边望了好几眼。”秋棠的声音压得更低,带了一丝不安。
我冷笑一声。
柳文渊这是见施压不成,便想绕开我,直接向侯爷求情,甚至反咬一口。只可惜,侯爷既然敢将库房大权交到我手中,便不会轻易被旁人三言两语所左右。
“随他去。”我淡淡开口,收回视线,“越是急,越容易露出马脚。”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伯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鬓角渗着细密的汗珠,连气都顾不上喘匀。
“沈掌事,不好了!出大事了!”
我心下一沉,面上却不显:“慢慢说。出了什么事?”
“西库房那边……新入库的上等炭火,少了整整两筐!值守的小仆说,傍晚时分,曾看见几个面生的婆子往那边去了。”
秋棠脸色一白:“怎么会少?今日清点时明明数目都是对得上的!”
两筐炭火,看似不起眼。可偏偏这批炭是我刚替换掉柳家炭行、亲自采买回来的上等银骨炭。倘若此刻传出失窃的消息,有心人稍加挑拨,便能轻而易举地扣我一顶监守自盗、中饱私囊的罪名。
柳文渊的动作,竟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我稳了稳心神,起身拿起外衫披在肩上:“去西库房。”
夜色下的西库房比白日更显寂静。值守的小仆瑟瑟发抖地跪在门口,见我过来,头埋得更低了。
“沈掌事,小人真的不知……只是转身去添了盏灯,回来便发现炭筐少了……”
我没理会他,径直走进库房。
新堆的炭火整齐码放着,角落里那片空出来的位置格外扎眼。地面还残留着浅浅的拖拽痕迹,痕迹新鲜,边缘的炭屑都还未被风拂散。
秋棠蹲下身细看,声音发紧:“姑娘,这痕迹是往角门方向去的。那边守卫本就松散,若有人接应,很容易便能运出去。”
李伯急得团团转,不住搓手:“这可如何是好?若被柳家拿住把柄,必定借题发挥。到时候侯爷那边也不好交代啊!”
我盯着那道痕迹,指尖缓缓收紧。
偷炭只是引子。柳文渊要的,从来不是这两筐炭,而是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发难的由头。他料定我初掌库房,根基不稳,只要抓住一丝错处,便能将我连根拔起,顺势翻案,让柳氏重掌大权。
好一个连环算计。
“慌什么。”我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不过两筐炭,还翻不了天。”
我转头看向李伯:“你立刻带人去查角门守卫。今日轮值的是谁,傍晚可曾放行陌生之人出入,一一记下,不得遗漏。”
又吩咐秋棠:“去取笔墨来。将今日炭火入库、清点的账目重新誊写一份,数目一丝不差地标注清楚。”
两人应声领命,匆匆离去。
库房内只剩我一人。冷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入夜的刺骨凉意。
我走到窗边,望向远处柳氏院落的方向。灯火通明,人影往来不绝。那方看似安静的禁足之地,实则早已暗流汹涌。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掠过一道黑影。身形矫健,转瞬即逝。
我心头一警,伸手按住腰间暗藏的短刃,低喝一声:“谁?”
黑影停在廊下,转过身来。
月光洒落,照见他一身青色锦袍,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清冷疏离。正是顾衍。
他不知在此站了多久。目光落在我身上,淡淡开口:“沈掌事倒是镇定。”
我松开按刀的手,略一颔首:“顾少卿深夜入侯府,怕是不合规矩。”
顾衍缓步走近,声音压得极低:“柳文渊买通了侯府杂役,故意盗走炭火。明日早朝,便要联合御史参你一本,罪名是掌库不力、勾结外家,顺带牵连侯爷治家不严。”
我心中一凛。
果然。连朝堂上的路都已铺好。这是要借朝堂之力,将我往死里逼。
“少卿消息倒是灵通。”
“我若不灵通,如何看着沈掌事一步步踏入陷阱?”顾衍看着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情绪,“柳家根系颇深。你动了他的财路,他自然要置你于死地。”
“那又如何?”我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我沈清辞含冤重生,从来就不是任人拿捏之人。柳家欠我的,害我的,我总要一件一件讨回来。”
顾衍沉默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递了过来。
“这是柳文渊联络的朝臣名单,以及他收买杂役的证据。或许能帮你渡过此番难关。”
我看着那张纸条,指尖微微一顿。
他竟连这些都准备好了。
“顾少卿为何要帮我?”我忍不住开口,“你我非亲非故,甚至算不上熟识。”
顾衍望着我。月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泛起细碎的光。良久,才缓缓道:
“我查旧案,恰逢其会。沈掌事要查的真相,或许与我要寻的公道,本就是同一条路。”
他没有明说。可话中的深意,我已了然。
我接过纸条,紧紧攥在手心,纸缘微微发烫:“多谢。”
“不必谢我。”顾衍转身,身影渐次融入夜色,“明日朝堂与侯府,必有一场风波。沈掌事,好自为之。”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廊角深处。只余一阵夜风掠过,带着若有若无的清冷气息。
我握着那张温热的纸条,站在窗前,久久未动。
有了这份证据,柳文渊的算计,便不攻自破。
秋棠与李伯先后回来,禀报调查的结果——与顾衍所言分毫不差。
我将纸条收好,神色淡然:“都记下了就好。明日,自有分晓。”
夜色渐深。侯府陷入一片沉沉的寂静,可每个人心底都清楚——
天亮之后,便是一场不见硝烟的硬仗。
我坐回案前,提笔蘸墨,在纸上缓缓写下一个“柳”字。笔尖重重一顿,墨渍在宣纸上晕染开来,如同一张即将被撕碎的网。
柳家布下的局,我接了。
只是这入局之人,究竟是谁猎谁,还尚未可知。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