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禁足第二日,侯府看似平静,底下暗流却愈发湍急。
我一早便去了库房,刚翻开账册,秋棠便端着热茶进来,神色有些凝重。
“姑娘,外头传得沸沸扬扬,都说柳氏受了委屈,是您故意挤兑她。”
我指尖一顿,淡淡嗯了一声。
“意料之中。”
柳氏在府中经营多年,旧部心腹遍布各处,她一禁足,那些人自然要跳出来煽风点火。若我此时沉不住气去辩解,反倒落了下乘。
秋棠又道:“还有件事。方才门房递了帖子,说柳家大郎柳文渊派人送了礼品过来,点名要见您。”
我放下笔,抬眼看向她。
“礼品?”
“是一盒上等老参,两匹上好贡缎,看着像是示好,可奴婢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我轻笑一声。
柳文渊这是按捺不住了。妹妹刚被禁足,他便急着派人上门,哪里是送礼,分明是试探,更是施压。
“东西收下,人打发走。”我语气平静,“就说我掌库事务繁忙,无暇见客。”
秋棠应声下去,不多时又折返回来,脸色有些为难。
“姑娘,那人不肯走,说柳大郎特意交代了,务必见到您一面,不然回去没法交代。”
我缓缓合上账册。
“那就让他进来。”
来人是个青衣小厮,生得精明利落,进门便躬身行礼,态度恭敬,眼神却带着几分审视。
“小人见过沈掌事。我家大郎听闻掌事掌管库房,劳苦功高,特命小人送来薄礼,聊表心意。”
我端坐案前,并未起身。
“柳大郎客气了。只是侯府规矩森严,外臣私礼,我不便收取。”
小厮脸上笑容不变:“沈掌事说笑了,这不过是亲戚间的一点情分,算不得私礼。我家大郎还说,往后侯府采买,若有需要柳家帮衬的地方,尽管开口。”
这话一出,意有所指。
柳家掌控京城不少货脉,他这是在暗示,库房采买的命脉还握在柳家手里,让我别做得太绝。
我抬眸看向他,声音清淡:“侯府采买自有规矩,一切按账目单据行事,就不劳柳大郎费心了。”
小厮脸色微僵,又试探道:“我家娘子在府中,还望沈掌事多多照拂。”
“柳娘子是侯爷下令禁足,我不过是按规矩办事,何来照拂一说?”我语气渐冷,“你回去告诉柳大郎,侯府之事,自有侯爷做主,外人不必过多插手。”
小厮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来,只得悻悻行礼告退。
人一走,秋棠便松了口气,却又担忧道:“姑娘,您方才也太直接了。柳文渊可不是好得罪的。”
“得罪不得罪,他都不会善罢甘休。”我重新翻开账册,“与其虚与委蛇,不如直接断了他的念想。”
正说着,李伯匆匆走来,神色略显急切。
“沈掌事,您让我查的恒泰炭行账目,有眉目了。”
我心中一动:“说。”
“恒泰炭行这几年与侯府往来的账目,确实有不少猫腻。每次采买,价格都比市价高出不少,而且账目上不少签名,都像是后补上去的。”李伯压低声音,“更要紧的是,恒泰炭行的幕后东家,正是柳家。”
果然如此。
我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心中了然。
柳氏提拔周德全,定下柳家的炭行,一来中饱私囊,二来牢牢把控库房采买。难怪这几年亏空越来越大。
“还有呢?”
“老奴还查到,除了炭行,柳家的绸缎庄、粮行,也都跟侯府有生意往来,账目同样不清不楚。”
我微微颔首。这些都在我预料之中。
“李伯,辛苦你了。把这些账目整理好,妥善收起来。”
李伯应声离去。
秋棠担忧道:“姑娘,柳家牵扯这么广,咱们要是继续查下去,会不会……”
“越是牵扯广,越是不能停。”我眼神坚定,“一旦停下,之前所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午后,阳光正好。我带着秋棠去前院巡查库房炭火置换的情况。
新换的炭火已经入库,都是上等好炭。仆役们正在搬运,个个脸上都带着笑意。
“还是这炭好,一点就着,屋里一下子就暖和了。”
“多亏了沈掌事,不然咱们这个冬天可有的受了。”
议论声传入耳中,我脚步未停,心中却平静无波。
人心向来如此。谁真正为他们着想,他们便念谁的好。
刚走到回廊处,迎面遇上了侯爷。
他见到我,停下脚步,神色温和了几分。
“清辞,库房之事,你处置得很好。”
“侯爷过奖,臣女只是分内之事。”我屈膝行礼。
侯爷轻叹一声:“柳氏那边,你不必放在心上。有本侯在,无人能为难你。”
我垂眸:“臣女明白。”
侯爷看着我,似有话要说,最终只道:“近日京中不太平,你出入多加小心。”
我心中微讶。侯爷这话,意有所指。
“臣女谨记侯爷叮嘱。”
侯爷点头离去。我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京中不太平。莫非柳家已经开始动作了?
回到库房,我刚坐下,便有小丫鬟送来一封信。
信封素白,没有署名。
我心中疑惑,拆开一看,字迹清隽挺拔,寥寥数语——
“柳文渊已联络朝臣,欲借库房之事发难。万事小心。”
没有落款,可那字迹,我却认得。
是顾衍。
我握着信纸,指尖微微收紧。
他果然一直在暗中留意侯府之事,甚至连柳家的动作都了如指掌。
秋棠见我神色凝重,忙问:“姑娘,怎么了?”
我将信纸凑到烛火边,看着它慢慢烧成灰烬。
“没什么。只是有人提醒,麻烦要来了。”
顾衍说得没错。柳文渊不会眼睁睁看着柳氏被禁足,更不会任由我一步步掏空柳家在侯府的势力。
他必定会反击。
而这一次,恐怕不会像上次柳氏堵门那般简单。
我走到窗前,望着天边渐渐西斜的落日。
霞光漫天,染红了半边天际。看似绚烂,却暗藏暮色将至的寒凉。
柳家的刀,已经快要举起来了。
而我沈清辞,早已备好盾牌,静待锋芒。
侯府这盘棋,真正的交锋,才刚刚开始。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