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棠替我理了理衣襟,声线压得极低:“姑娘,柳氏那边来了人,正在府门外闹。”
我放下手中账册,抬眼望向窗外。天色将暮未暮,暮云沉沉压在檐角,像憋着一场迟迟不落的雪。
“多少人?”
“一个丫鬟,五六个壮汉,说是来讨说法的。”秋棠咬了咬唇,又补了一句,“柳氏亲自来了。”
我起身,将案上锦盒拢入袖中。盒中并非珠翠,而是这三昼夜翻查库房所得的全部交接单据。短短几日,我已察觉,府中亏空远不止炭火一桩。
“走吧。”
秋棠紧随身后,声音更轻:“姑娘,要不要去请侯爷?”
“不必。”我脚步未停,“她自己送上门,省得我再跑一趟。”
刚出垂花门,府门外的吵嚷便破风而来。
那丫鬟尖利的嗓音隔着门扇刺入耳内:“……我们娘子也是府里正经主子,如今连库房的门都摸不着?你们这群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门房老周头急得满头是汗,见我出来,如遇救星:“沈掌事,您可算来了!柳娘子带人硬闯库房,小的实在拦不住!”
我颔首,示意他开门。
府门一开,暮色裹着冷风扑面而来。
柳氏立在阶下,鬓发散乱,珠钗歪斜,显是仓促赶来。她身后立着六名壮汉,个个膀大腰圆,手中攥着麻绳扁担,架势摆得十足。
见我现身,柳氏猛地挣开丫鬟搀扶,几步抢上。
却未能近身。
秋棠横步一挡,声色俱厉:“柳娘子!沈掌事已是脱籍之身,非你属下,还请自重!”
“脱籍?”柳氏像是听见天大的笑话,声音尖得刺耳,“不过是侯爷一时心软,赏个虚衔罢了。一个从庄子上捡回来的丫头,脱了籍,就真当自己不是奴才了?”
她目光越过秋棠,死死钉在我脸上,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沈清辞,你抢我的人,夺我的权,如今连库房钥匙都敢换。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主母?”
我望着她,并未动怒。
人怒到极致,反倒会静。
在庄子上那些年,我早已深谙此道。柳氏眼中有恨,有妒,有慌,更有被逼至绝境的疯癫。她清楚,库房之权一旦被我握牢,她便再无翻身余地。
所以她急。
人一急,便会露破绽。
“柳娘子,”我开口,声线平和,“今日带人堵门,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柳氏冷笑,目光扫过围拢的仆役,声调陡然拔高,“我来替侯府上下,讨一个公道!”
她抬手指向我,指尖几乎戳到秋棠面上:“我问你,前院那批过冬炭火,整整三百担,耗了侯府六十两银子。可底下人禀报,那炭根本烧不热,一点火星便灭,全是次品!”
一语既出,围观仆役顿时议论纷纷。
“我说这几日屋里怎么总暖不起来……”
“可不是,昨夜烧了一宿,屋中依旧寒凉。”
“六十两银子,就买回来一堆废物?”
过冬炭火,关乎阖府数百人冷暖。此罪若坐实,莫说库房掌事之位不保,即便侯爷有心护我,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柳氏见我沉默,愈发得意:“怎么,无话可说了?沈清辞,你刚掌库房便闹出这等事,是不是收了回扣,以次充好?还是说——”
她拖长语调,目光阴恻恻扫来:“你根本不懂管事,不过仗着侯爷心软,便在此胡作非为?”
周遭议论更盛。几名柳氏旧部,已然面露幸灾乐祸。
我不动声色环视一圈,将一张张面孔记在心底,而后目光落向人群最末的采买管事周德全。
他自始至终缩肩低头,眼神闪烁,如鼠藏洞。被我一瞥,身子明显一僵,忙不迭埋下头去,不敢与我对视。
我心中已然有数。
“柳娘子这话,问得极好。”我收回目光,声淡字清,“这批炭火,是谁经手采买?”
柳氏微一怔,脱口道:“自然是采买管事。”
“那采买管事,又是谁任命、谁提拔?”
她脸色微变。
“我没记错,”我缓步走到周德全面前,目光平静落在他脸上,“周管事在采买之位四年,头三年,皆是柳娘子手下当差。这批炭火的供货商——恒泰炭行,亦是柳娘子掌权时定下的老主顾。”
我回身看向柳氏:“对吗?”
柳氏面色已不甚好看,却仍梗着脖颈:“是又如何?恒泰炭行与侯府合作多年,从未出过差错。”
“从未差错?”我轻笑一声,自袖中取出锦盒,打开。
厚厚一叠单据陈列其中。
“三日前炭火入库,我按规矩开箱抽检。第一担,炭体发黑,敲击声闷,是掺了煤矸石的劣炭。第二担,炭质疏松,一捏即碎,是窑火不足的生炭。第三担——”
我将单据递与身旁管家李伯:“李管家是府中老人,经手炭火不计其数,不妨请您说说,这批炭,能否撑过冬日?”
李伯接过单据细看,脸色愈沉。他又取来一筐炭块,掂了掂,随手往地上一掷。
炭块应声碎裂,内里灰白石质赫然显露。
“这是掺了半石的劣炭!”李伯气得胡须发抖,“烧之不暖,反生毒烟,恒泰炭行是黑了心肝!”
围观之人一片哗然。
柳氏脸色彻底变了。
“此事与我无关!”她尖声辩解,“炭是周德全采买,入库是你沈清辞经手,凭什么赖我头上?”
“说得好。”我望着她,目光平静近于冷淡,“柳娘子方才口口声声,说此事是我掌库之后闹出,要替阖府讨公道。如今真相大白——供货商是你定的,采买是你提的,劣质炭之源头,本就在你任上。”
我上前一步,声线不高,却压过全场嘈杂。
“柳娘子今日带人堵门,声势浩大来讨公道——究竟是替侯府讨公道,还是替你自己,讨回库房钥匙?”
柳氏后退一步,唇瓣哆嗦,半晌说不出话。
“你若真为侯府着想,这四年库房亏空三千两,怎不见你讨公道?你若真心疼阖府挨冻,当初定下恒泰炭行时,怎不亲自验货?”
我收回目光,不再看她。
“李管家,”我转向李伯,声线恢复沉稳,“炭火抽检记录、供货商往来单据、周德全采买账目,皆在此处。如何处置,劳烦禀明侯爷,请侯爷定夺。”
话音未落,人群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侯爷来了。
他似刚从书房赶来,外袍未系妥,面色铁青。身后两名亲卫佩刀而立,气势森寒。
柳氏一见侯爷,泪水瞬时涌上来,踉跄扑去:“侯爷!您要为妾身做主!沈清辞她——她欺人太甚!”
侯爷一把推开她,大步走到炭筐前,捡起一块碎炭细看,脸色阴沉得几乎滴水成冰。
“周德全。”他开口,声如冰碴。
周德全“扑通”跪倒,浑身抖如筛糠:“侯爷饶命!是恒泰炭行寻小的,说炭价可压三成,差价……小的愿全数退还!”
“三成?”侯爷冷笑,“六十两的三成,便是十八两。你为十八两银子,让阖府数百人挨冻?”
周德全磕头不止,额间渗血亦不敢停。
侯爷不再看他,冷声下令:“采买管事周德全,杖责三十,逐出侯府,永不录用。恒泰炭行列入黑名单,明日账房带人追回银两,少一文,便报官。”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柳氏。
柳氏浑身一颤,膝行想去抓他衣摆:“侯爷,妾身真的不知情……”
“不知情?”侯爷望着她,眼底是失望,更是疲惫的厌弃,“人是你提的,商是你定的,你一句不知情便算了?今日带人堵门,污蔑沈掌事,也是不知情?”
柳氏泪落如雨,却再无一言可辩。
“柳氏禁足内院三月,闭门思过。身边下人,尽数更换。”侯爷挥袖,如赶蝇虫,“带下去。”
两名亲卫上前,架起瘫软的柳氏拖走。
她经过我身侧时,猛地抬头,眼中怨毒几乎凝成实质。
“沈清辞……”她从牙缝里挤出三字,低得只有我听见,“你别得意。这侯府的水深得很,你一个孤女,迟早——”
后半句被亲卫厉声喝断。
我立在原地,未动,亦未回应。
秋棠松了口气,凑近我耳侧:“姑娘,方才真是凶险,柳氏那般辱骂,我都怕……”
“怕什么?”我轻声道,“怕她不动手。”
秋棠一怔。
我未多解释,目光越过散去的人群,望向府外官道。
暮色四合,天边云层裂开一道细缝,漏出浅淡夕光。官道两旁老柳叶落殆尽,秃枝在风里轻摇。
顾衍便立在最远那棵柳树下。
他今日换了一身深青长衫,晚风拂动衣袂,猎猎作响。不知他站了多久,看了多久。柳氏闹事时他不出声,侯爷动怒时他不靠近,即便我被当众指斥,他也只是静静立着,如一尊置身事外的石像。
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
隔半条长街,暮色朦胧了他容颜,看不清喜怒。唯有那道目光沉静悠长,似冬日冰封湖面,底下藏着暗流涌动。
侯爷处置完毕,轻叹一声,走到我面前。
“清辞,”他语气放缓,“今日委屈你了。柳氏她……从前并非如此。”
我垂眸屈膝一礼:“侯爷言重,清辞只是按规矩办事。”
“好。”侯爷点头,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拍了拍我肩,“库房交你,我放心。”
他转身离去,背影透着疲惫。
我明白他心思。柳氏终究是结发之妻,当众被拖走禁足,他面上无光。可此事关乎阖府性命,他不严惩,便寒了人心。
做侯爷,亦有侯爷的难处。
人群散尽,秋棠拉我衣袖:“姑娘,风大,回吧。”
我正要转身,余光里那道青影动了。
顾衍自柳树下缓步走来,步履不急不缓,如在自家庭院闲步。行至近前,他停在三步之外,躬身一礼。
“沈娘子。”
我亦回礼:“顾大人。”
他直起身,目光自我脸上掠过,落向我袖口露出的账册一角。
“库房立规易,收服人心难。”他开口,声线极低,仅你我可闻,“柳氏虽禁足,旧部仍在。沈娘子今日单据足以自证,可那些人,未必心服。”
是提点,亦是警醒。
每一字,我都记在心上。
“多谢顾大人提点。”我抬眸看他,“只是有一事,想请教大人。”
“请讲。”
“大人方才在府外伫立许久,为何一言不发?”
他微一怔,随即轻笑。
笑意极淡,如冬阳破冰,转瞬即逝。
“因为不必。”他道,“沈娘子从头到尾,未曾有一言求援。”
一语轻描淡写,却让我心头微震。
是了。自柳氏发难至侯爷裁决,我未看他一眼,未递半分求助之意。不是不想,是不能。我沈清辞在侯府立足,靠的从不是旁人援手,而是自己。
这一点,他懂。
所以他不插手,只旁观。
旁观,已是最大的尊重。
“沈娘子,”他忽又开口,目光望向将暗天际,“侯府之事,往后只会更棘手。柳氏遭禁,其娘家柳家,未必善罢甘休。”
“我知道。”
他颔首,未再多言。
“天色不早,”他退后一步,再度拱手,“顾某告辞。”
“大人慢走。”
他转身离去,青衫被晚风灌满,渐次融入长街暮色,最终消失在漫天冬色里。
我立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远去,直至彻底不见。
秋棠小声问:“姑娘,您在看什么?”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指尖触到袖中账册。
不知为何,心头忽然浮起他那句——
“沈娘子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是求援的话。”
语气清淡,我却听出一丝极轻、几乎不可察的赞许。
我垂眸,将那点微暖按回心底。
“走吧。”我对秋棠道,“回库房。”
库房内,当值仆妇丫鬟已列队等候。今日府门闹剧,她们尽看在眼里,此刻皆垂手肃立,不敢出声。
我走到案前,未坐,回身面向众人。
“今日之事,大家都看清楚了。”
我的声线不高,却清晰落进每一人耳中。
“我沈清辞掌库,只有一条规矩——不论身份高低、资历深浅,只论是非对错。尽心当差,我绝不亏待;若敢在背后私动手脚——”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采买周德全,便是下场。”
众人齐声应是,声音比往日任何一次都齐整响亮。
秋棠立在我身侧,眼眶微泛红。我知她为何动容。从庄子到侯府,从粗使丫头到掌事,这一路艰辛,唯有她陪我走过。
遣散众人后,我独坐案前,翻开账册。
柳氏这桩炭火账,不过冰山一角。四年库房亏空三千两,牵扯远比我想象更深。恒泰炭行只是一条线,顺着往上摸,还有绸缎庄、粮行、钱庄……柳氏一介内宅妇人,凭一己之力,绝做不成这般大局。
她背后,必定有人。
我提笔蘸墨,在空白页写下几人名字。
柳氏。周德全。恒泰炭行。
还有——柳氏兄长,柳文渊。
笔尖悬在“柳文渊”三字上,迟迟未落。
柳家是京城有名商户,专做南北货运转运。柳氏嫁入侯府时,陪嫁三铺两庄,风光一时。这些年柳家生意愈大,柳文渊更是结交不少权贵。若库房亏空与柳家牵连,这潭水,便真的深了。
窗外更鼓响起,已是戌时。
我搁笔合上册子。
柳氏虽禁足,其身后柳家绝不会就此作罢。顾衍说得对,侯府的事,只会越来越棘手。
可我并不怕。
我早已不是当年在庄子上任人揉搓的沈清辞。
烛火轻跳,在账册封面投下一片暖黄。我伸手抚平纸页,指尖落在第一行字上。
柳氏遭禁,不过一局小落子。
这侯府深池,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而我沈清辞,已准备好,全盘接手。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