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的门扉推开,冬日的阳光裹着寒气扑进来,在青砖地上切出分明的光影。
我站在门槛处,目光扫过列队而立的管事与仆役。柳氏旧部占了半数,眼神里藏着不服,却又不敢明着作对。秋棠站在我身侧,指尖攥得发白,却依旧挺直脊背。
“今日召集诸位,只有一事——立规矩。”
我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库房里的窃窃私语。案上摆着我连夜拟定的库房条规,一张张宣纸规整利落,墨迹未干。
“第一条——库房钥匙,由我与秋棠娘子分掌。一钥双管,缺一不可。”我将第一份条规递到管家面前,“收支银两,需双人核对签字,三日后张榜示众,任何人不得私调。”
柳氏旧部的张管事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沈掌事,这规矩倒是好。只是柳氏在时,库房钥匙向来由一人专管,如今这般,怕是耽误事吧?”
“耽误事?”我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柳氏在时,库房亏空三千两,这便是‘不耽误事’的结果?”
张管事脸色一僵,低下头再不敢言语。
我继续念条规:“第二条,库房物料,需按品类归置,三日内清点完毕,造册存档。凡遗失、损坏之物,无论身份高低,一律按价赔偿。”
“第三条,每日卯时到岗,酉时离岗,不得擅离职守。若遇紧急事务,需先禀报再处置。”
一条一条,条理清晰,字字落地。
秋棠站在一旁,捧着登记簿,高声附和:“姑娘定的规矩,诸位可记仔细了!往后按规矩行事,有功即赏,有过即罚,绝不含糊!”
众人面面相觑,终是齐齐躬身:“是,沈掌事。”
我满意点头,正欲再说几句,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顾衍一身常服,手里捧着一卷文书,缓步走了进来。他今日未着官袍,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凌厉,多了些温润。
“沈掌事立规,侯府库房怕是要焕然一新了。”他目光扫过案上的条规,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
我心头微怔,随即躬身:“顾大人。”
他走到案前,拿起一份条规翻看,指尖拂过纸上的字迹:“规矩定得极好,条理分明,既防微杜渐,又能服众。只是——”
他话锋一转,看向我:“库房物料繁杂,若遇紧急采买,按规矩需禀报,恐误了时机。不如增设‘临时采买权’,掌事可酌情处置,事后补册即可。”
我眼睛一亮。他这话,恰好补全了条规的漏洞。
我看向管家:“李管家,你觉得如何?”
管家连连点头:“顾大人所言极是,如此便两全其美了。”
我当即提笔,在条规后添上这一条,字迹利落:“第四条——遇有急务,掌事可权宜处置,事后一日内补册呈签。”
顾衍看着我落笔的动作,唇角的笑意深了些:“沈娘子果决,颇有掌事之风。”
我搁下笔,抬眸与他对视:“多谢顾大人提点。”
他微微摇头,将手中的文书放在案上:“今日来侯府,是送大理寺的卷宗。路过库房,便进来看看。”
他的目光扫过列队的众人,声音淡了几分:“侯府规矩,贵在执行。沈掌事若有难处,可随时到大理寺寻我。”
这话,是给我撑腰的底气。
众人皆是一愣,随即躬身行礼:“是。”
顾衍没再多留,转身便走。阳光落在他的背影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步履从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我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心头暖意漫开。
接下来的几日,库房在我的规矩下渐渐理顺。物料归置整齐,账目清晰明了,仆役们各司其职,再无偷懒耍滑、中饱私囊之事。
张管事等人虽仍有心思,却也不敢造次,只能暗中憋着气。
这日午后,我正在案前核对账目,秋棠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姑娘,不好了!柳氏的陪嫁丫鬟从庄子逃回来了,还带了人,堵在府门口说要见侯爷!”
我指尖一顿,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痕。
柳氏,终究还是忍不住了。
我搁下笔,起身。指尖抚过案头条规,眸色微沉。
“走,去瞧瞧。”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