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籍的文书,第三日午后才送到手中。
朱红的印鉴盖在泛黄的纸页上,“沈清辞”三字旁,再无那个刺目的“奴”字。指尖抚过纸边,烫意从掌心漫到心口——这不是一纸文书,是我从泥沼里拔出来的根。
秋棠捧着文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末了红着眼圈笑:“姑娘,咱们终于不用看人脸色了。”
我将文书妥帖收进锦盒,转身望向库房。
不过十日工夫,积压三年的账目已理得清清楚楚。三个中饱私囊的管事被我揪出,追回的银两足抵侯府半年用度。柳氏禁足之后,库房的烂摊子全压在我肩上,如今尘埃落定,只等侯爷发话。
果然,茶还未凉,管家便来传唤:“沈姑娘,侯爷请去前厅,商议库房管事的人选。”
前厅里,侯爷端坐主位,案上搁着一份簇新的名册。见我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你既已脱籍,便不再是奴婢。库房掌事一职,本侯本想给你个名正言顺的位子,只是府里议论不少——你怎么看?”
我垂眸扫过名册。上面列着三个名字,皆是柳氏安插的人。
“侯爷。”我抬起头,语气不疾不徐,“府中议论,无非嫌我出身低。可库房管的是侯府的根基,看的是本事,不是身份。”
上前一步,我将一本理好的账册放在案上:“这是这十日收支的明细,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柳氏掌权时,库房亏空三千两;如今不但补齐,还结余五百两。若论资格——这便是我的资格。”
侯爷翻开封皮,指尖顿在账目上。他阅人无数,真假一目了然。
沉默片刻,他忽地笑了:“你倒不谦虚。既如此,库房掌事便由你来做。只是——”
话锋一转,目光便沉下来:“柳氏虽在禁足,她娘家还有人在府里当差。你接了库房,若再出纰漏,或是容不下人,休怪本侯不讲情面。”
“奴婢明白。”我躬身,“我只论事,不论人。若有人敢贪墨公中银两,不管是谁,一律按规矩办。”
“好。”侯爷将名册推到一旁,“就依你。另外,本侯给你添个帮手——秋棠随你一道管库房,升管事娘子。”
心头一暖,我再次躬身:“谢侯爷。”
出了前厅,刚转过抄手游廊,便听见远处一阵喧嚷。几个婆子簇拥着柳氏的陪嫁丫鬟,怒气冲冲地过来,劈头便喊:“沈清辞!你给我站住!”
那丫鬟指着我,尖声道:“你脱籍也就罢了,凭什么抢我们姨娘的差事?姨娘可是答应过,要让她娘家侄子做这库房管事的!”
秋棠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放肆!沈姑娘如今是侯爷亲封的库房掌事,你家姨娘已经失势,还敢在这里指手画脚?”
“指手画脚怎么了?”丫鬟索性撒起泼来,“一个奴籍出身的,也配压在我们头上?”
我抬手拦住秋棠。
目光落在那丫鬟身上,声音冷下去:“第一,库房管事是侯爷亲封,不是抢来的。第二,你家侄子若有本事,只管凭本事来争;若没本事,靠关系占位置,那叫贪墨。第三——”
我上前一步,与她平视:“我如今已脱奴籍。再敢口出不逊,便按侯府规矩处置。”
丫鬟被我的目光逼得退了半步,嘴上却不肯服软:“你……你别仗势欺人!”
“我这不是仗势。”我转过身,对闻讯赶来的管家道,“李管家,此人在府中喧哗滋事,按规矩,杖责二十,发往庄子。”
管家面露难色。柳氏的陪嫁丫鬟,他确实不好办。
恰在此时,廊外脚步声响,一道清瘦身影穿花拂叶而来——正是大理寺少卿顾衍。
他今日是特意到侯府来调取卷宗,一身青色官袍未卸,腰间银鱼袋随步履轻轻晃动。见这边情形,他并未近前,只在三步外站定,微一躬身,声音清朗如泉击石:“李管家,沈姑娘所言在理。侯府规矩,人人平等。今日若不处置,明日便有人效仿,坏了府中风气。侯爷既将库房交给沈姑娘,便该给她立威的余地。”
管家看看顾衍,又看看我,终于点了头:“是,老奴这就去办。”
丫鬟脸色刷白,瘫在地上,犹自喊道:“沈清辞!你给我等着!我姨娘不会放过你!”
我没有回头。
秋棠跟在身后,压着嗓子说:“姑娘,你方才好威风!”
我笑了笑,指尖拂过库房的门楣。
脱籍不过是第一步。
柳氏不会善罢甘休。侯府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但我不怕。
从今往后,我沈清辞,以掌事之身,立规矩,掌实权,步步为营。
前世的债,一笔一笔讨回来。
而那些想压我一头的人,我会让他们看清楚——
规矩之下,人人平等。
实力之上,我说了算。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