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买一事尘埃落定,侯府上下再无人敢小觑于我。
柳氏被侯爷斥责,暂夺中馈之权,禁足思过,一时半会儿再翻不起风浪。
可我心里清楚,脱籍二字,从不是一句功劳便可换来的。
尊卑有别,侯府规矩如山,我想要的自由,必须自己一寸寸去争。
没过半日,侯爷身边的人便来传召,命我前往前院回话。
顾衍恰好也在库房,闻言抬眸看向我:“一同去吧。”
他不多言,可那一眼,已是无声相护。
……
踏入正厅时,侯爷正坐在案后翻阅文书,神色沉淡,看不出喜怒。
柳氏早已不在,厅内只剩寂静,反倒更显压迫。
我上前见礼,静静垂首而立。
半晌,侯爷才放下手中笔,目光落在我身上:“今日库房之事,你处置得还算稳妥。”
“奴婢只是尽本分而已。”
“本分?”侯爷淡淡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你可知,侯府这么多年,从无一个奴婢能把库房理得这般清楚,更无一人,敢连主母的脸面都不留。”
他话中意味深长,似赞似警。
我抬眸,不闪不避:“奴婢只知,库房规矩大于人情,侯府利益高于一切。至于其他,未曾多想。”
侯爷看着我,忽然轻笑一声:“倒是个有胆色的。你先前与本侯提过,想要脱籍。”
终于,说到了最关键的一句。
我心口微紧,面上依旧平静:“是,奴婢恳请侯爷,允我脱籍。”
“脱籍容易。”侯爷身子微微后仰,语气却淡了下来,“可你想清楚了。脱了奴籍,你便再无侯府身份傍身,一介孤女,在这京中寸步难行。”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拿捏:
“你若肯安心留在侯府,继续掌管库房,日后我抬你做个管事嬷嬷,甚至给你个体面身份,也不是不可。何必非要脱籍,自讨苦吃?”
这是敲打,也是试探。
想看看我是贪慕安稳,还是真的一心求自由。
秋棠在身后急得手心冒汗,却不敢出声。
我却缓缓摇头,语气坚定,一字一顿:
“侯爷厚爱,奴婢心领。只是奴婢所求,从不是安稳,也不是体面身份。”
“我要的,是日后旁人看我时,先看见沈清辞这个人——而不是‘奴婢’二字。”
侯爷眸色微沉:“你倒直白。”
“奴婢不敢欺瞒侯爷。”我脊背挺直,毫无怯色,“库房之事,奴婢已尽力做好。侯爷既允诺过,奴婢便斗胆,求侯爷兑现此言。”
厅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侯爷目光沉沉落在我身上,似在考量,又似在权衡。
我知道,他不是舍不得一纸文书,而是在试探我的心性——
脱籍之后,我是会感恩守礼,还是会恃功自傲。
……
一旁沉默许久的顾衍,这时才缓缓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侯爷,沈姑娘掌库以来,革除积弊,挽回亏空,于侯府确有实绩。何况一诺千金,侯爷既已开口,不如成全。”
他话说得极有分寸。
不提私情,只论功劳与信义,既给了侯爷台阶,也稳稳托了我一把。
侯爷看了看顾衍,又看了看我,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
“你性子太锐,本侯本想再磨你几日。”
他轻叹一声,终是松了口,“罢了,你既有这份心气,本侯便成全你。”
我心头猛地一震。
“脱籍文书,稍后便让人备好。”侯爷淡淡道,“但库房事宜,你依旧要管。你脱了奴籍,便是侯府客卿般的掌事,不再是奴婢。”
一句话,定了局。
我躬身行礼,声音微哑,却异常郑重:
“谢侯爷。”
……
走出前院,风都变得轻快。
秋棠压着声音,激动得眼眶发红:“姑娘,成了……真的成了!”
我握着微微发烫的掌心,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是侯爷施舍,不是轻易得来,是我凭本事、凭底气,一寸寸争来的。
顾衍走在身侧,眉眼间带着浅淡笑意:
“恭喜沈姑娘,得偿所愿。”
我侧头看他,日光穿过枝叶落在他白衣上,温凉干净。
“方才,多谢顾大人。”
他微微摇头,笑意清浅:
“我只是说了句公道话。真正能让侯爷松口的,从来都是姑娘你自己。”
前路依旧漫长,柳氏怨恨未消,前世旧怨未清。
但从这一刻起,我沈清辞,终于不再是奴。
一身轻,方可赴远路。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