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江府的路走得谨慎。
江灿在前面带路,金子照跟着,江煜缀在后面,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江府的回廊宽敞,地面青石铺就,走起来没什么声响,廊柱之间光线略暗,显出一种刻意维持的肃穆气派来。
快到书房的时候,走廊转角处出现了两个仆人。江灿下意识侧身,顺手把金子照往柱子后面一推,自己若无其事地迎了上去。
"大少爷。"
仆人们行了礼,走了过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江灿回头看了一眼,把书房的门推开。
屋子里摆着几排书架,一面靠墙的长桌上堆着账册文书,角落里是一张紫檀大案,案上压着镇纸,旁边砚台未洗,墨迹已干。金子照走进去,目光扫过书架,抽出一本翻开,看了几行,扔到一边,再取下一本,再翻,再扔。
江灿在她身后跟着,弯腰把那些被扔在地上的书册捡起来,狼狈得很,偏又不敢出声。
江煜站在门边,靠着门框装出一副虚弱的模样,眼睛却一直在屋里转。
"你别被我爹发现了!"江灿忍不住低声催。
金子照没理他,继续翻找。又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停下来,翻开手里那本,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嘴角扯出一点弧度,将账本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要往外走。
江灿立刻横过来拦住她,"账本你拿到了,解药呢?"
"给了你解药,我还能走出你家门吗?"
"你……你想怎么样?"
金子照看了江煜一眼,"让这个小废物跟我走,我让他把解药给你带回来。"
江灿转过来,一把拎起江煜的领子,把人提起来,凑到他脸前,"你最好给我拿着解药回来,否则你知道后果。"
江煜被他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点了头。
出了江府,金子照拉着江煜一路走,步子迈得很快,方向是城外。
江煜低声道:"你要走到哪儿去。"
"你哥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的,我们身后一定有人跟着,一旦你拿到解药,就会找机会弄死我。"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
江煜下意识往身后看了一眼,街道上人来人往,看起来平常,但灌木丛的方向隐隐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没看真切,却也没有说话。
"先甩掉他们。"
两人转进了街巷,金子照走在前面,脚步轻快,路口、转角、窄弄、后街,钻进去又绕出来,像是这座城的每一条缝隙她都烂熟于心。江煜跟着她,不问方向,只管跟紧。
又钻了几条小巷,金子照在一处墙角停下,四下张望了一阵,确认没有脚步声跟来,才慢慢站直了身子。
"你回去吧。"
江煜看着她,没有动,"干嘛?"
"你让我信你,你却利用我骗了我爹的账本。"
金子照没心没肺地挑了挑眉,"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这么相信我,我也很惊讶。"
江煜:"你……"
"你凭自己直觉想,虐待了你一辈子的哥哥,和第一次见面就救你的人,哪个是好人,哪个是坏人。"
江煜沉默了片刻,"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你就别管了。"
"那解药呢?"
金子照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狡黠里带着一点坏,"本来就是假的,你想让他吃什么,就用什么当解药。"
江煜愣了一会儿,想起那颗咬破之后满嘴腥红的丸子,又想起自己在地上打滚、仰天嚎叫的那一段,才意识到自己配合得实在太投入了,一时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
江府的晚饭摆得齐整。
上房的饭厅宽敞,菜色丰盛,桌上摆着七八道菜,下人们进来上完最后一道,退出去把门带上。
江谦端坐在主位,大太太坐他左手边,两位姨太太分坐下首,二姨太低眉敛目,三姨太略施脂粉,风情自带了几分。
江灿坐在靠近主位的地方,江煜的位置在角落,离主桌远着,像是顺带添上的一副碗筷。
江谦拿起筷子,其他人才跟着动。
大太太注意到他今天吃饭心不在焉,眼神时不时飘向别处,拿着筷子却没怎么真正夹菜,像是心里压着什么事。
她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口,漫不经心地开口,"老爷今天赶走那个金家的,是于心不忍了?"
江谦冷笑了一声,"金家手腕可比我狠多了,金子照落得今日下场也算是因果报应。"
大太太笑道"老爷从前在他们金家做小伏低,忍了他们多少气,尤其是那个金子照,从前自以为在广陵城里翻手云覆手雨,现如今叫花子一般被赶走,大快人心。"
江灿一听,放下筷子,"叫花子?什么叫花子?"
大太太转过来,神情里带着明显的得意,"今日从前的金家少主上门了来,哈哈哈可惜她现在已经是个穷酸鬼,被你爹让人赶了出去,实在解气。"
江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想起今日林子里那个姑娘,想起她说的话,想起自己跟着她进书房、替她挡仆人的一桩一桩,后脊梁上忽然爬上了一阵冷意,原来那个姑娘就是金子照。
他悄悄朝江煜看了一眼,江煜正低着头扒饭,脸上什么都没有。
"那那个金少主现在已经是乞丐了,咱们不比怕她了吧?"江灿试探着问,声音刻意压得轻。
江谦皱了皱眉,"只怕她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大太太夹起一块菜,"没了她师父,她们家那万贯家财,她能搅得起什么事?"
"我看着金子照长这么大,她可不是个只会烧钱的傻子。"江谦说完放下筷子,沉着脸想了一会儿。
大太太想了想,也放下筷子,一边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嘴,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既然老爷担心,不如就做掉她吧。"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江煜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大太太,没有说话。
大太太的目光刚好落到他脸上,她斜了他一眼,阴阳怪气,"怎么煜儿?姨娘吃饭好看吗?"
坐在江煜旁边的二姨太,悄悄用手肘碰了碰他。江煜回过神,埋下头,继续扒饭。
"我今日听说,有人看见二哥在街上和一个小乞丐模样的人一同出入呢。"
江烁的声音从桌子另一端飘过来,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说,却字字落在了要紧的地方。
江谦的目光立刻转向江煜,沉沉的,带着压迫感。
"我……我不知道那是谁,我只是在家门口见过一个乞丐而已。"
"跟我来。"
书房外的廊下只有虫鸣。
二姨太在廊柱旁边站定了,透过窗纸透出来的灯影,可以模糊地看到里面的轮廓——江煜跪在地上,江谦站着,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的什么,只能看见那个跪着的身影一动不动,脊背绷得很直。
过了一阵,里面有脚步声移动,二姨太慌忙缩进廊柱旁边的暗处,屏住呼吸。
书房的门被推开,江谦面色铁青地走了出来,眼皮都没抬,自顾自往卧房方向走了,步子沉稳,像是把什么事压在了心里。
又过了片刻,江煜也走了出来,步子慢,低着头。
二姨太从暗处迎过来,"你爹有没有责打你?"
江煜抬起头,脸上的神情平稳,看不出什么异样,"没有,爹就是问明了怎么回事。我告诉他了,我不认识什么金子照。"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二姨太的脸,在灯影下,那道红印子落在她颧骨的位置,隐隐的,却清晰可辨。
"怎么了?大娘又打你了?"
二姨太勉强笑笑,"没事,她就是借口说我教子无方,无非是出出气罢了,你没事就行。"
她伸手理了理江煜衣领的褶皱,"煜儿,别卷进这些事里,不要惹出麻烦。"
江煜低着头,"您安心,回去歇息吧。"
他看着二姨太转身走进夜色里,直到那道身影消失,才收回视线,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
灯熄了很久,江煜还没睡着。
他和衣躺着,盯着床帐的某个位置,翻了个身,又翻回来,脑子里转来转去的是白天那些事,是那个姑娘端着锣说话时候的神情,是饭桌上"做掉她"三个字,是书房里父亲铁青的脸。他折腾了好一阵,终于在沉默里做了个决定,坐了起来。
他把枕头塞进被子里,拍了拍,整理成一个大致有人躺着的轮廓,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出了卧房。
院子里很暗,月亮被云遮着,只有廊角的灯笼还亮着,晕出一圈昏黄的光。江煜贴着墙走,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快到院子一角的时候,一声低沉的咕哝从地面传来,大黑狗从阴影里凑了过来,眼睛亮着,低吼了一声。
"是我!"江煜连忙嘘了一声,蹲下身来。
大黑狗歪着头,辨认了一下气味,然后凑过来,把脑袋往江煜手上蹭。
"不许叫,回来给你带肉吃。"
他摸了摸狗头,站起身,走到院墙边,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动作有些笨拙,掌心蹭着墙面,终于翻了过去,落地的声音闷闷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朝着记忆里那条街的方向走去。
酒肆里人声嘈杂。
江煜挤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围了一圈人,都伸着脖子朝中间看。他拨开人群,钻到前面,然后一下子站住了。
金子照坐在桌边,面前已经趴了几个喝倒了的汉子,她自己却精神奕奕,一手抓着一坛酒,仰头灌下去,喝完把坛子往桌上一墩,四周立刻响起一片叫好声,有人鼓掌,有人口哨,乱哄哄的,热闹得很。
金子照转过头,正好看见江煜挤在人群里。她脸上红彤彤的,眼睛亮着,带着几分酒后的松散,冲他笑了一下。
她起身,往江煜这边走来,凑到了他跟前,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生的还怪好看的。"